一、对话的历史背景
这场对话之所以特别有意义,在于双方都声称代表初代教会的传统,
初代教会(1-3世纪)
│
├──── 东方传统 ──→ 东正教(神化论/Theosis)
│
└──── 20世纪中国 ──→ 倪柝声/李常受(神圣分赐)
李常受多次引用东方教父——爱任纽、亚他那修、区利罗——
二、共同的神学语言
在进入差异之前,必须承认两者有惊人的共同基础:
共同引用的核心经文
∙ 彼后1:4——“得以参与神的性情”
∙ 约17:21-23——“使他们合而为一,如我们合而为一”
∙ 林后3:18——“变成主的形状,荣上加荣”
∙ 弗3:19——“充满神本性的一切丰盛”
∙ 约壹3:2——“我们必要像他”
共同引用的教父
∙ 亚他那修:“神成为人,使人能成为神”
∙ 爱任纽:人的终极命运是参与神的生命
∙ 区利罗:藉圣灵与基督的生命合并
共同的神学直觉
1. 救恩不只是罪的赦免,而是存在状态的转化
2. 神的目的是神人之间生命的真实联合
3. 道成肉身具有本体论意义,不只是道德榜样
4. 人被造是为了容纳与彰显神
三、核心差异的详细分析
差异一:本质与能量的区分(Essence-Energies Distinction)
这是东正教神化论的哲学基础,也是与李常受最根本的分歧点。
东正教的立场(帕拉马斯综合,14世纪):
格里高利·帕拉马斯(Gregory Palamas)为了同时保护两个真理:
∙ 神是完全不可知、不可参与的(保护神的超越性)
∙ 人真实地参与神(保护神化的真实性)
提出了著名的本质-能量区分:
神的本质(ousia)── 完全不可参与、不可知、超越一切
│
神的能量(energies)── 神真实的自我彰显与行动
│
└──→ 人藉恩典真实参与神的能量
帕拉马斯坚持:神的能量不是神之外的某种受造物,
李常受的立场:
他不使用”本质-能量”的哲学框架,而是用更直接的语言:
神的本体(Divine Being)── 人永远不能成为,绝对区分
│
神的生命与性情(Life and Nature)── 人藉重生真实得着
│
└──→ 信徒”在生命性情上”成为神,非”在本体上”
深度比较:
| |东正教(帕拉马斯) |李常受 |
|————|————–|-
|**哲学框架** |本质/能量区分 |本体/生命性情区分 |
|**参与的对象** |神的非受造能量 |神的生命与性情 |
|**保护超越性的方式**|本质永远不可参与 |本体上人永远不成为神|
|**神化的真实性** |真实参与神的能量即真实参与神|真实得着神的生命性情|
两者在功能上高度平行,都试图在”神的超越性”与”
关键问题:
帕拉马斯的”能量”是否等同于李常受的”生命性情”?
差异二:神化的过程与途径
东正教的神化之路:
神化(Theosis)是一个渐进的、终身的、
洗礼(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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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餐(持续的神化核心)── “我们吃的是基督的身体,真实参与其生命”
│
祈祷(尤其是心祷/Hesychasm)
│
禁食与苦修
│
圣礼生活的整体
│
└──→ 逐渐的神化,直到永恒的神圣光照
东正教特别强调圣餐的本体论意义:
李常受的分赐之路:
神圣分赐同样是渐进的过程,通过:
重生(灵得生命)
│
读经(”呼求主名”、大声读经、祷读)
│
祷告(强调内里灵的开放与接触)
│
擘饼(每周,强调记念与经历基督)
│
聚会中的话语供应
│
└──→ 基督在信徒里面增长,直到”长成完全人”
深度比较:
| |东正教 |李常受 |
|———|—————-|–
|**核心渠道** |圣餐(最核心) |话语与祷告(最核心) |
|**圣餐观** |真实的身体临在,神化的主要途径 |记念性为主,但有真实的灵里经历|
|**苦修的角色**|重要,是净化的必要阶段 |基本不强调外在苦修 |
|**过程的性质**|净化→光照→合一(三阶段) |重生→喂养→生长→成熟 |
|**终极图景** |神圣光照(Theoria),见神|新耶路撒冷,神人完全合并 |
差异三:三一论的经纶与神化
东正教的三一论进路:
东正教神学是深刻的三一论神学,但其重心在于三一神的内在存有(
∙ 神的内在生命(perichoresis,互相内在)
∙ 人被邀请进入这互相内在的生命交流
∙ 圣灵是神化的主要施行者
李常受的三一论进路:
李常受的三一论重心在于经纶的三一(economic Trinity):
∙ 父是源头,子是具体化,灵是终极实化与分赐
∙ 三一神的每一位都参与将神分赐入人的过程
∙ 他著名的观点:父、子、灵不是三个分开的位格,
这里出现了最具争议的神学问题:
撒伯流主义(Sabellianism)的指控
东正教神学家(及许多传统神学家)
李常受确实使用了如下表述:
∙ “圣灵就是复活的基督”
∙ “子就是父的另一个形式”(referring to “另一位保惠师”)
∙ 三一神是”三一而一”的强调有时似乎模糊了位格的真实区别
李常受的自我辩护:
他坚持自己相信三位格的真实性,
东正教的回应:
东正教的三一神学(卡帕多迦教父传统)
差异四:人论与灵魂观
东正教的人论:
∙ 人是灵魂与身体的合一,灵魂是人的核心
∙ 人有nous(理智/灵性器官),是与神接触的器官
∙ 堕落使nous黑暗化、转离神,需要净化与更新
∙ 神化涉及整个人——灵魂、身体,甚至最终涉及物质宇宙
李常受的人论:
∙ 人是灵、魂、体的三元结构(帖前5:23)
∙ 人的灵是接触神的器官,是神化(分赐)的主要发生地
∙ 魂(心思、情感、意志)需要被灵管治
∙ 体将来要得赎,但现今的神化重心在于人的灵
深度比较:
| |东正教 |李常受 |
|———-|—————-|-
|**人的核心** |灵魂(*nous*作为灵性器官)|人的灵(spirit,
|**神化的发生地**|整个人,从灵魂开始 |主要在人的灵,向外扩展 |
|**堕落的影响** |*nous*的黑暗化 |灵的死亡(与神隔绝) |
|**更新的途径** |*nous*的净化与光照 |灵的重生与喂养 |
|**终末的神化** |涉及全人与物质宇宙 |新耶路撒冷,神完全居住 |
差异五:教会与圣礼的神学地位
东正教:
∙ 教会是神化发生的必要场所,是神化的圣礼性有机体
∙ 脱离教会的圣礼就没有神化
∙ 使徒传承保证了圣礼的有效性与神化的可能性
∙ 图像(圣像)本身参与神化,是神化真实性的视觉证明
李常受:
∙ 教会是基督的身体,神分赐的群体性彰显
∙ 但圣礼不是神化的必要管道,而是生命经历的表达与记念
∙ 去除了天主教与东正教的圣礼主义
∙ 强调每个信徒直接在灵里接触基督,不需圣礼的中介
四、一场假想的神学对话
想象一位东正教神学家(称为帕拉马斯神父)与李常受之间的对话:
帕拉马斯神父:
“李弟兄,你对神化的热情令我感动。但我必须问:
李常受:
“我的区分是圣经性的:彼后1:4说’参与神的性情’,而非’
帕拉马斯神父:
“但哲学语言正是为了澄清圣经语言的含义而存在。
李常受:
“我的回应是:神道成肉身,就已经证明神人合并是可能的。
帕拉马斯神父:
“这一点我同意,道成肉身是神化的基础。但你的三一论让我担忧—
李常受:
“我说的是经纶上的合一,不是本体上的混同。林后3:17说’
帕拉马斯神父:
“这节经文历来有争议。卡帕多迦教父会说,此处’主’
这场对话可以无限延伸,但其核心张力已经显现。
五、谁更忠于初代教父?
这是两个传统都声称的,值得认真审视:
|教父议题 |东正教的诠释 |李常受的诠释 |
|————–|————–
|**亚他那修”神成为人”**|本体论的神化,
|**爱任纽的复新论** |基督总括万有,使人得以神化 |基督成为末后的亚当,开启新人类 |
|**区利罗的圣餐神学** |藉圣餐真实参与基督的神性生命|基督是生命的粮,
|**帕拉马斯的能量神学** |正统神化论的顶峰 |哲学框架过重,不如直接用圣经语言|
公允的评估:
李常受对爱任纽与亚他那修的引用是有根据的,
六、两者可能的神学综合
尽管存在张力,两个传统有深度互补的可能:
东正教的贡献 李常受的贡献
──────────── ────────────
本质-能量的哲学精确性 ←→ 圣经生命语言的直接性
圣餐的本体论深度 ←→ 话语与祷告的个人经历
苦修传统的灵命操练 ←→ 有机生命生长的动力
三位格神学的严谨性 ←→ 经纶三一论的实际意义
物质宇宙的神化视野 ←→ 教会有机体的末世论
一个更完整的神化/神圣分赐神学,或许需要:
∙ 东正教的本体论深度 + 李常受的生命经历实际
∙ 东正教的圣礼神学 + 李常受的话语职事
∙ 东正教的三位格严谨性 + 李常受的经纶三一动力
七、结语
东正教与李常受的对话,是迄今为止最具实质性的神学汇流可能,
神的救赎目的,不只是赦罪,而是神与人之间真实的生命联合。
这一共同直觉,使他们的对话远比与西方新教的对话更有深度。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
不只是赐下一个救主,而是最终将自己赐给人,住在人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