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路德会神学的张力

一、这场对话的独特性

与加尔文主义的张力是主权与生命的争论;与福音派的张力带有历史伤痕与护教色彩;与东正教的对话是两个神化传统的相遇;而与路德会的张力,则有一种特殊的内在亲密性与深层矛盾的共存。

为什么说亲密?

路德会 李常受
│ │
└── 共同强调 ───┘
• 因信称义的中心性
• 反对行为主义的救恩观
• 十字架神学的核心地位
• 圣经作为神话语的权威
• 对宗教仪式主义的批判

然而正是在这些表面的共识之下,隐藏着一些最深刻的神学分歧——因为两者用相似的语言,说的却是不同的事情。

二、路德会神学的基本气质

在进入比较之前,需要把握路德会神学独特的内在结构:

路德神学的两个核心轴心

第一轴:律法与福音的辩证

这是路德神学最具特色的贡献:

律法(Law)──→ 定罪、击碎、使人认识自己是罪人


福音(Gospel)──→ 白白的赦免、称义、恩典


律法(第三用途,有争议)──→ 引导已称义者的生活

律法与福音的正确区分,在路德看来是神学的艺术中的艺术(ars artium)。混淆两者是一切神学错误的根源。

第二轴:十字架神学与荣耀神学

路德在《海德堡论纲》(1518)中提出这一区分:

荣耀神学(Theologia Gloriae)
──→ 从可见的、荣耀的、强大的事物认识神
──→ 路德认为这是骄傲理性的神学,是错误的

十字架神学(Theologia Crucis)
──→ 神藏在软弱、受苦、死亡之中
──→ 唯有藉着十字架的愚拙才能真正认识神

这两个轴心,将深刻地影响路德会与李常受的对话。

三、七大核心张力

张力一:称义论——基础还是入口?

这与加尔文主义的张力类似,但在路德会语境中更为尖锐,因为路德会对称义的执着比加尔文主义更为强烈。

路德会的立场:

称义是神学的**“教会是否站立或跌倒的教义”**(articulus stantis et cadentis ecclesiae)。

∙ 这不只是”重要的教义”,而是判断一切其他教义的标准
∙ 称义是法庭式的(forensic):神宣告罪人为义,这是客观的归算,与人的内在状态无关
∙ 梅兰希顿(Melanchthon)在《奥格斯堡信条》中将此系统化
∙ 称义与成圣必须严格区分:称义是神为我们所做的(pro nobis),成圣是神在我们里面所做的(in nobis)

路德特别警惕任何将称义与成圣混淆的倾向,视之为天主教错误的变体。

李常受的立场:

他多次明确表达:

“称义只是神救恩经纶的起点,不是终点。神的目的是将自己分赐入人,称义解决了法律障碍,使神得以进入人里面。”

张力的尖锐性:

路德会神学家会立刻发出警报:

1. 将称义降格为”起点”,是否重蹈天主教将称义与成圣混合的覆辙?
2. 路德正是为了反对这种混合而发动宗教改革

李常受的回应:

我并非将称义与成圣混合,而是指出两者都服务于一个更大的目的——神将自己分赐入人。这不是天主教的功德成圣,而是神的生命在人里面有机地生长。

深层诊断:

路德会: 称义 ← 这是顶峰,其他一切服务于此
李常受: 称义 → 这是入口,服务于神圣分赐的目的

两者的神学向量相反,这是最根本的张力之一。

张力二:律法与福音的辩证

这是路德会神学最独特的贡献,也是与李常受分歧最深的地方之一。

路德会的立法-福音辩证:

路德坚持:律法与福音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神的话语,必须永远区分:

∙ 律法说:“你当做”——定罪、要求、击碎人的自义
∙ 福音说:“神已做”——赦免、恩典、白白的称义

即使在信徒的生命中,这个辩证永远不会消失:

∙ 律法持续击碎信徒的自以为义
∙ 福音持续宣告赦免
∙ 信徒在这张力中生活——同时是罪人又是义人(simul justus et peccator)

路德的名言:信徒”同时完全是义人,又完全是罪人”——不是部分义人、部分罪人,而是在不同意义上完全是两者。

李常受对律法的理解:

他的处理方式截然不同:

∙ 律法的问题不只是”定罪”,而是它属于旧约的经纶,已被基督所成全并取代
∙ 信徒不活在律法之下,而是活在恩典与生命之下
∙ 罗马书7章描述的是在律法下挣扎的人;罗马书8章才是在灵里生活的正常基督徒经历
∙ 他不强调”同时是罪人又是义人”,而强调信徒已从罪人转变为神的儿女、神的彰显

张力的核心:

| |路德会 |李常受 |
|———–|—————–|—————|
|**律法的持续功能**|永远击碎自义(第一用途持续) |基本上已被基督的生命取代 |
|**信徒的身份** |同时是罪人又是义人(持续张力) |在基督里的新人,神的儿女 |
|**成圣的动力** |律法击碎+福音赦免的辩证循环 |基督生命的有机生长 |
|**罪的持续性** |信徒终身仍是罪人(*simul*)|罪已被解决,强调新生命的积极面|

路德会会批评李常受:

你的神学是否过于”荣耀”化?忽略了信徒终身仍是罪人这一严肃现实,会导致属灵的骄傲与脱离现实的神秘主义。

李常受会回应:

保罗在腓立比书说”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这不是”荣耀神学”,而是基督生命的真实经历。一直强调”我是罪人”,反而可能成为不追求生命成长的借口。

张力三:圣餐神学

这是路德会神学中另一个极具特色的议题,与李常受的分歧相当显著。

路德会的圣餐观(真实临在论):

路德与茨温利在1529年马堡会谈的决裂,正是因为圣餐:

∙ 路德坚持基督身体与血在圣餐中真实临在(Real Presence)
∙ 不是天主教的化质说(饼酒变成身体宝血)
∙ 而是”合质说”(Sacramental Union):饼与酒”里面、与其一同、在其之下”(in, with, and under)有基督真实的身体与宝血
∙ 这不是象征,是真实的——路德在马堡会谈桌上写下”这是我的身体”(Hoc est corpus meum),拒绝任何比喻化的解释
∙ 圣餐是赦罪的确据,是恩典的有形记号,给软弱信徒坚固的信心

路德圣餐神学的神学基础:

路德的圣餐观与他的道成肉身神学密切相关:

神藏在卑微的肉身中(道成肉身)

神藏在软弱与受苦中(十字架)

神藏在普通的饼与酒中(圣餐)

这正是十字架神学的延伸——神总是以出人意料的、隐藏的方式临在。

李常受的圣餐观:

∙ 圣餐是记念性的(与茨温利更接近)
∙ 擘饼聚会的重心是灵里的经历与宣告,不是饼酒中的客观临在
∙ 他不否认圣餐有属灵的意义,但反对圣礼主义(sacramentalism)
∙ 强调信徒每时每刻都能藉祷告与读经”吃基督”,圣餐不是唯一或主要的渠道

张力的实质:

路德会会批评:

将圣餐记念化,是将神的恩典去客观化——使人依赖自己的主观感受,而非神客观赐下的确据。这正是路德所反对的:给软弱、怀疑的罪人,神赐下有形的、可感知的确据。

李常受会回应:

圣礼主义使人依赖外在仪式,而非直接经历基督自己。基督说”我就是生命的粮”——他自己才是实质,饼只是图表。

张力四:十字架神学与荣耀神学

这是最深刻的哲学-神学张力,也是最难调和的一处。

路德的十字架神学:

路德在《海德堡论纲》第20条说:

真正的神学家,是那藉着受苦与十字架来认识神可见之事的人。

十字架神学的核心洞见:

∙ 神隐藏在软弱、苦难、失败、死亡之中
∙ 人的理性寻求从荣耀、力量、成功来认识神——这是荣耀神学的错误
∙ 真正认识神,必须经过十字架的击碎与羞辱
∙ 这不只是认识论,更是存在论:信徒的生命也是十字架形状的,不是胜利进行曲

路德会的持续应用:

这使路德会神学对以下倾向保持警惕:

∙ 过于强调属灵经历的喜乐与丰盛
∙ 强调信徒的属灵成长与得胜
∙ 将基督徒生命描述为有机的生长与扩展

李常受神学的气质:

李常受的神学语言充满了积极性、扩展性、丰盛性:

∙ “享受基督”、“饮于那灵”、“被神充满”
∙ “基督在信徒里面扩展”、“神人合并”
∙ 末世图景是”新耶路撒冷的荣耀”

他确实也讲十字架——“经历十字架”、“对付旧人”——但总体气质更接近约翰福音的荣耀与丰盛,而非路德的十字架隐藏论。

张力的尖锐性:

路德会神学家会问:

你对”享受基督”、“丰盛生命”的强调,是否是荣耀神学的变体?软弱、疾病、失败中的信徒,如何在你的神学里找到安慰?

李常受会回应:

我讲的丰盛是内里的,不是外在的成功神学。保罗说”我学会了,无论在什么状态可以知足”——这正是内里基督丰盛的生命,不是外在的荣耀。

深层的张力:

路德: 神隐藏在十字架中 → 信徒认识神藉着苦难 →
生命是十字架形状的

李常受: 神藉道成肉身进入人 → 信徒经历神的生命与丰盛 →
生命是有机生长的

这不只是神学重心的差异,而是对基督徒生命形状的根本不同理解。

张力五:圣礼与话语的优先性

路德会的立场:

路德会是圣言与圣礼(Word and Sacrament)的神学:

∙ 两者都是神恩典的客观渠道(means of grace)
∙ 圣言(讲道)、洗礼、圣餐——三者共同构成恩典的管道
∙ 圣礼的功效不依赖于施受者的主观状态(ex opere operato的部分保留)
∙ 婴儿洗礼正是这客观性的体现:恩典先于人的回应

李常受的立场:

∙ 恩典的主要渠道是话语与祷告
∙ 圣礼的地位明显低于路德会
∙ 明确反对婴儿洗礼,坚持信徒洗礼(浸礼)
∙ 强调每个信徒的直接、个人、内在经历

张力的实质:

| |路德会 |李常受 |
|———-|————|—–———|
|**恩典的客观性**|高度强调,藉圣礼客观赐予|重心在个人内里的接受与经历 |
|**洗礼观** |婴儿洗礼,重生的工具 |信徒浸礼,对已发生重生的表达|
|**圣餐观** |真实临在,赦罪确据 |记念性,灵里的经历 |
|**恩典的保障** |客观的圣礼确据 |主观的灵里经历 |

路德会会担忧:没有圣礼客观性的保障,信徒在软弱、怀疑时如何确定神的恩典?李常受会担忧:过分依赖圣礼的客观性,是否使信徒不需要真实的内里经历?

张力六:人论与simul justus et peccator

路德会的人论:

路德的”同时是义人又是罪人”(simul justus et peccator)是其人论的核心:

∙ 信徒在基督里完全是义人(coram Deo,在神面前)
∙ 信徒在自身中完全是罪人(in se,在自身中)
∙ 这两个判断同时为真,且终身如此
∙ 这防止了任何形式的完全成圣论或道德完美主义

路德会因此对卫斯理的”完全成圣”深感疑虑,也对任何声称信徒可以达到高度属灵境界的神学保持警惕。

李常受的立场:

他的成圣观更具进步性与目标导向性:

∙ 信徒从”婴儿”成长到”成人”——有清晰的成长轨迹
∙ 目标是”长成基督的满足身量”(弗4:13)
∙ 强调信徒可以(并应该)经历越来越深的与神合并
∙ “完全人”是现实的目标,不只是末世的盼望

张力的核心:

路德会会批评:

你的成圣论是否有完全成圣的倾向?过分强调属灵成长的进步,会导致对未”成长”之信徒的轻视,或对自身属灵状态的自欺。

李常受会回应:

Simul justus et peccator是否成为不追求生命成长的神学借口?保罗说”向着标竿直跑”——这是有方向、有目标的生命。

张力七:神学方法论——系统神学与生命神学

路德会的神学方法:

路德会发展了高度精确的信条神学(confessional theology):

∙ 《奥格斯堡信条》(1530)
∙ 《协和信条》(1577)
∙ 路德小要理问答与大要理问答

这些信条不只是历史文献,而是教义规范的标准(norma normata),用以评判神学的正确性。路德会神学家接受严格的系统训练,重视教义的精确性。

李常受的神学方法:

∙ 他确实有系统性的神学著作(如《神圣的经纶》等)
∙ 但其根本取向是生命性、经历性的神学,而非系统性的
∙ 他警惕过于系统化的神学,认为可能将活的真理变成死的教条
∙ 他的神学语言是流动的、有机的,而非精确定义的

张力的实质:

路德会: 精确定义 → 信条规范 → 正确教义 → 生命应用
李常受: 生命经历 → 有机表达 → 实际供应 → 教义框架

路德会会担忧:缺乏精确的教义定义,会导致神学漂流与错误的渗入。
李常受会担忧:过于精确的信条神学,会将活的神学变成死的传统。

四、一个深刻的悖论:最近又最远

路德会与李常受之间有一个深刻的悖论:

他们在某些地方最接近:

∙ 都强烈反对行为主义的救恩观
∙ 都批评宗教仪式主义
∙ 都强调神的主动恩典先于人的回应
∙ 都有强烈的反天主教倾向

然而正因为接近,分歧显得更为尖锐:

路德会的”恩典”是法庭式的宣告——神从外部宣告我为义;
李常受的”恩典”是生命性的分赐——神将自己的生命分赐入我里面。

两者都说”恩典”,但内容截然不同。这种”同词异义”的现象,使对话更困难,也更必要。

五、假想的神学对话

路德神学家(称为马丁博士)与李常受:

马丁博士:
“李弟兄,我欣赏你对称义恩典的肯定。但你说称义只是’入口’——这让我极为不安。教会的站立或跌倒,就在这教义上。将它降格,是宗教改革最担心的事。”

李常受:
“马丁博士,我完全接受称义的必要性。但请告诉我:神道成肉身,仅仅是为了宣告我们为义?约翰福音1章说’话成了肉身’——这个无限的神圣动作,目的只是一个法庭宣告?”

马丁博士:
“道成肉身是为了十字架,十字架是为了赎罪,赎罪是为了称义——这是救恩的逻辑链。你跳过了这个链条。”

李常受:
“但保罗在以弗所书1章说,神在创世之前就预定我们’在基督里’——这个目的先于罪的问题。神的永恒计划不能只被罪的问题所定义。”

马丁博士:
“这让我担心你的神学是’荣耀神学’——绕过十字架,直奔神人合并的荣耀。神藏在十字架中,不是在神秘的内在经历中。

李常受:
“我并不绕过十字架。但十字架的目的是什么?不只是赦罪,而是除去一切阻碍神进入人里面的障碍。十字架是道路,不是终点。

马丁博士沉默片刻: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我担心:失去律法-福音的辩证,信徒如何面对自己持续的罪性?‘享受基督’的神学,能够安慰那些在软弱与怀疑中的信徒吗?”

李常受:
“这正是基督作为’安慰者’的意义。不是律法再次定罪,而是基督的生命从内里支撑软弱的人。保罗说’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这是内里的力量,不是外在的宣告。”

这场对话没有胜负,但揭示了两个传统各自的深度与局限。

六、综合评估

路德会对李常受合理的批评

1. 称义的中心性被边缘化——这是宗教改革最核心的遗产
2. 律法功能被低估——律法对击碎自义的持续功能不可忽视
3. 十字架神学不足——过于积极的生命语言可能遮蔽苦难与软弱的神学意义
4. 圣礼客观性被削弱——软弱信徒需要圣礼作为客观的恩典确据
5. Simul justus et peccator被忽视——过分强调成长可能导致属灵骄傲

李常受对路德会合理的挑战

1. 救恩论是否过于法律化——法庭隐喻是否成为理解救恩的唯一框架?
2. 律法-福音辩证是否成为停滞的借口——“我仍是罪人”是否阻碍生命的追求?
3. 神学是否太客观化——圣礼的客观性是否使信徒的内在经历变得次要?
4. 约翰神学是否被忽视——路德会的重心在保罗书信,是否低估了约翰神学的生命维度?
5. 信条系统是否僵化了活的真理——精确的教义定义是否有时遮蔽了生命的实际?

七、结语:十字架与生命的张力

路德会与李常受的张力,最终可以被表达为一个神学的根本问题:

十字架是神学的终点,还是通向生命的道路?

路德会说:十字架不只是道路,它本身就是神最深的临在方式——神永远藏在软弱与受苦中。

李常受说:十字架是必要的道路,但目的地是神人的生命合并——基督的死是为了他的复活与分赐。

两者都是圣经的:

“我们藉着洗礼归入他的死……
也要在复活的形状上与他联合”
——罗马书6:4-5

死与复活——十字架与生命——路德与李常受,
或许正在这节经文中,找到了它们最深的神学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