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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灵恩派神学的张力

圣灵位格论的深度神学分析：灵恩派与李常受的张力

一、为何这是整个对话最深的神学核心

在所有具体的张力——方言、恩赐、敬拜形式、复兴神学——背后，有一个更根本的神学问题支撑着一切分歧：

圣灵究竟是谁？他与基督的关系是什么？他与人的关系如何发生？

这不是边缘的神学细节，而是整个气质差异的神学根源。

灵恩派与李常受对这三个问题给出了结构上几乎相反的回答——而这些回答的差异，决定了两个传统在敬拜、恩赐、灵修、教会论上的一切具体分歧。

二、历史背景：圣灵论的神学发展

在进入比较之前，需要简要回顾圣灵论的历史发展，因为双方都在这个历史框架内定位自己：

尼西亚-君士坦丁堡信经（381年）

“我信圣灵，赐生命的主，
从父（与子）而出，
与父子同受敬拜、同受尊荣，
他曾藉先知说话。”

这个简短的表述留下了三个历史性的神学争论：

争论一： Filioque——圣灵是从父”与子”而出，还是只从父而出？（东西方教会分裂的导火索之一）

争论二：圣灵的位格性究竟如何理解？他是神的力量、神的临在，还是真正独立的位格？

争论三：圣灵与复活基督的关系——他们是完全独立的，还是在经纶上有某种等同？

这三个争论，在灵恩派与李常受的对话中以新的形式重新浮现。

三、灵恩派的圣灵位格论

基本立场

灵恩派神学对圣灵的理解，可以用一个核心命题来概括：

圣灵是三位一体的第三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神圣位格，可以被个人认识、经历、并与之建立关系。

这个命题展开为以下神学内容：

圣灵的位格性——强调到极致

灵恩派神学（尤其是第二、三波）极度强调圣灵的人格特质：

∙ 圣灵有意志——他按自己的意思将恩赐分给各人（林前12:11）
∙ 圣灵有情感——他可以被担忧（弗4:30，grieved）
∙ 圣灵有智识——他搜查万事（林前2:10）
∙ 圣灵会说话——“圣灵说：你们要为我分派巴拿巴和扫罗”（徒13:2）
∙ 圣灵可以被抗拒（徒7:51）、被欺骗（徒5:3）、被亵渎（太12:31）

从这些经文，灵恩派神学家（如高登·费（Gordon Fee）、克莱格·基纳（Craig Keener））论证：圣灵的位格性是圣经中最清晰的教义之一。

与圣灵的”个人关系”

灵恩派灵修的一个标志，是强调与圣灵建立个人的、亲密的关系：

∙ “圣灵，我欢迎你来到这里”
∙ “圣灵对我说……”
∙ “我感受到圣灵的同在”
∙ 肯尼斯·哈金（Kenneth Hagin）、本尼·辛（Benny Hinn）等人大量使用这类语言

这种灵修的神学前提是：圣灵是一个可以被直接呼求、与之对话、感受其临在的神圣位格。

圣灵与基督的区分

在灵恩派神学中，圣灵与基督被理解为明确区分的两个位格：

∙ 基督在父的右边为我们代求
∙ 圣灵被差遣到地上，在地上工作
∙ 两者的工作不同：基督成就了救赎，圣灵施行救赎并赐下能力
∙ 圣灵降临（五旬节）之后，基督才升天——这是时间上的序列，也是角色上的区分

这使得灵恩派的神学结构是：

父 ──差遣──→ 子（成肉身、受死、复活、升天）
父与子 ──差遣──→ 圣灵（五旬节降临、在地上工作、赐下恩赐）

四、李常受的圣灵位格论

基本立场

李常受的圣灵论从一个根本不同的问题出发：

圣灵在经纶上（economically）是谁？他与复活基督的关系是什么？

他的回答是通过对几个关键经文的独特解读建立的：

核心经文一：约翰福音7:37-39

“信我的人，就如经上所说，从他腹中要流出活水的江河来。耶稣这话是指着信他之人要受的圣灵说的；那时还没有赐下那灵来，因为耶稣尚未得着荣耀。”

李常受的解读：

∙ “那时还没有赐下那灵”——不是说圣灵不存在，而是说经过道成肉身、死亡、复活的那灵尚未赐下
∙ 这个”那灵”（the Spirit）是复合的（compound）——包含了基督人性、死亡、复活等成分的丰富
∙ 复活之前的圣灵与复活之后的”那灵”在经纶内容上不同

核心经文二：哥林多后书3:17

“主就是那灵；主的灵在哪里，那里就得以自由。”

这是李常受圣灵论最具争议的基础经文。他的解读：

∙ “主就是那灵”——复活的基督在经纶上成为了那灵
∙ 这不是本体上的混同（不是撒伯流主义）
∙ 而是经纶上的实化：基督藉复活转变为（transformed into）赐生命的灵的形式
∙ 因此，当信徒接触圣灵，就是接触基督自己；当基督住在里面，就是圣灵住在里面

核心经文三：哥林多前书15:45

“末后的亚当成了赐生命的灵。”

李常受的解读：

∙ 复活使基督成为赐生命的灵
∙ 这不是他放弃了人性或神性
∙ 而是他的存在形式在经纶上从肉身形式转变为灵的形式
∙ 这使他能够进入信徒的灵里，完成神圣分赐

“复合灵”（The Compound Spirit）的神学

李常受发展了一个精密的”复合灵”概念，来表达圣灵在经纶上的丰富性：

出埃及记30章的膏抹油（类型）：
• 橄榄油（神性）
• 没药（死亡的甜香）
• 肉桂（复活的能力）
• 菖蒲（升天）
• 桂皮（分赐）

经纶上的”那灵”（实体）：
• 神的本性
• 基督的人性
• 基督的死亡（解决罪与旧人）
• 基督的复活（赐生命）
• 基督的升天（得荣耀）

这个”复合灵”是李常受神学中最独特也最具争议的部分。他认为这解释了为何”那灵”比旧约的圣灵内容更为丰富——因为她经历了整个基督的经纶。

五、两种圣灵论的系统比较

比较一：圣灵与基督的关系

比较二：圣灵位格性的理解

比较三：三一论的结构

这是最深的神学分歧：

灵恩派的三一论结构（强调三个独立位格）：

父 ──────────────────────┐
├── 三个独立的神圣位格
子 ──────────────────────┤ 共同工作，各有其角色
│
圣灵 ────────────────────┘

五旬节后：圣灵在地上，子在天上

李常受的三一论结构（强调经纶的合一）：

父（源头）──→ 子（具体化）──→ 灵（终极实化与分赐）

这是同一位三一神经纶性的三个阶段：
• 父在子里面
• 子成为灵
• 灵住在信徒里面
→ 因此父、子、灵都在信徒里面（约14:23）

六、撒伯流主义的指控与辩护

指控的来源

李常受的圣灵论引发了撒伯流主义（Sabellianism／Modalism）的严重指控。

撒伯流主义是三世纪的异端，主张：

∙ 父、子、灵不是真实区别的三个位格
∙ 而是同一位神在不同时期的三种显现模式
∙ 父在旧约时期显现，子在道成肉身时期显现，灵在五旬节后显现

指控的理由：

批评者（包括部分福音派神学家）指出，李常受的以下表述有模态论倾向：

∙ “子就是父的另一个形式”
∙ “主就是那灵”（解读为等同）
∙ “末后的亚当成了赐生命的灵”
∙ 三一神是”经纶性的三个阶段”

若父、子、灵只是同一位神的”经纶阶段”，那么这与撒伯流的”显现模式”在结构上有何根本区别？

李常受的辩护

他的辩护包含几个层次：

第一层：本体（ontology）与经纶（economy）的区分

本体层面（immanent Trinity）：
父、子、灵是永恒真实区别的三个位格
这是正统的三位一体

经纶层面（economic Trinity）：
三一神在救赎历史中的运作方式
子成为肉身，然后成为赐生命的灵
这是经纶的流动，不否认位格的区别

第二层：相互内在（perichoresis）的圣经根据

∙ 约翰福音14:10——“我在父里面，父在我里面”
∙ 约翰福音14:18——“我不撇下你们为孤儿，我必到你们这里来”（指圣灵的来临即基督的来临）
∙ 约翰福音14:23——父与子同来居住
∙ 这表明三位格之间的相互内在，使经纶上的合一成为可能

第三层：林前15:45的特定含义

∙ “成了赐生命的灵”不是说基督变成圣灵
∙ 而是说他获得了以灵的形式存在与赐生命的能力
∙ 这是存在形式的增加，不是位格的消融

神学界的评估

这个争议在神学界并无简单结论：

支持正统性的声音：

∙ CRI（基督教研究所）1995年评估：李常受的三一论基本在正统范围内
∙ 他明确坚持三位格的真实区别
∙ 他的本体-经纶区分是有效的神学工具

持续的疑虑：

∙ 部分改革宗神学家认为他的表述实践上仍有模态论倾向
∙ 即使理论上区分本体与经纶，他的实际教导常常混淆两个层面
∙ “子就是父的另一个形式”这类表述难以与正统三一论完全相容

七、圣灵的位格性——深度神学分析

这是两个传统分歧最深的哲学-神学层面。

什么是”位格”（Person）？

这个问题本身就充满历史争议：

希腊教父的 hypostasis（本体）：

∙ 指有其自身存在、不可与他者混同的真实个别性
∙ 三一神中有三个hypostases，一个ousia（本质）

拉丁传统的 persona：

∙ 原指戏剧中的面具或角色
∙ 后来被神学化为具有独立性的存在主体

现代人格主义（Personalism）的影响：

∙ 灵恩派在很大程度上受现代人格主义影响
∙ “位格”被理解为具有意识、意志、情感、可关系性的存在
∙ 这使”与圣灵建立个人关系”成为自然的神学语言

李常受的立场：

∙ 他接受圣灵的位格性（hypostasis的意义）
∙ 但他警惕将圣灵理解为一个独立的个人（modern person），仿佛可以单独与之对话
∙ 圣灵的工作是自我隐藏的——他不彰显自己，而是彰显基督（约16:13-14）

约翰福音16:13-14的决定性意义

李常受将这段经文作为整个圣灵论的钥匙：

“只等真理的圣灵来了，他要引导你们明白（进入）一切的真理……他要荣耀我，因为他要将受于我的告诉你们。”

李常受的解读：

圣灵的本质工作是将基督荣耀化、将基督传递给信徒。圣灵本身不是目标，基督才是目标。任何将圣灵本身作为追求目标的灵修，都是方向的颠倒——这正是他对灵恩派最根本的批评。

圣灵工作的方向（约16:13-14）：
不是自己说（不彰显自己）
↓
将基督的事传给信徒
↓
荣耀基督
↓
使信徒经历基督

灵恩派的方向（李常受的批评）：
圣灵降临
↓
信徒经历圣灵自己
↓
恩赐、感动、能力
↓
圣灵得荣耀？

灵恩派的回应：

约16:13-14说圣灵引导人”进入一切真理”，这是位格性的引导，不只是功能性的传递。圣灵有自己的意志与计划（林前12:11）。荣耀基督与圣灵有位格性，并不矛盾。

八、圣灵论与救恩论的连接

两种圣灵论导致两种不同的救恩经历论：

灵恩派的救恩经历结构

重生（圣灵的工作）
↓
圣灵的洗（第二次经历，圣灵作为能力降临）
↓
持续追求圣灵的恩赐与充满
↓
圣灵工作的外在彰显（方言、医治、预言）
↓
得能力为主作见证

在这个结构中，信徒的属灵生命是向上、向外的——圣灵从上面降临，能力从内而外彰显。

李常受的救恩经历结构

重生（神的生命进入人的灵）
↓
持续的喂养（话语与祷告中接触那灵）
↓
基督的生命在灵、魂、体中有机生长
↓
基督性情（爱、圣洁、谦卑）的自然流露
↓
神人合并，彰显基督

在这个结构中，信徒的属灵生命是向内、向下的——那灵从里面生长，生命从内而外渗透。

九、圣灵论与敬拜论的连接

两种圣灵位格论直接导致两种截然不同的敬拜神学：

灵恩派的敬拜神学

如果圣灵是一个可以直接经历的独立位格，那么：

∙ 敬拜就是邀请圣灵降临——“圣灵，我欢迎你”
∙ 敬拜的高潮是感受到圣灵的同在
∙ 圣灵的临在可以通过可感知的方式确认——身体的感受、情感的激动、恩赐的运作
∙ 敬拜领袖的职责是创造圣灵降临的条件

李常受的敬拜神学

如果圣灵的本质工作是将基督分赐入人，那么：

∙ 敬拜就是在灵里接触基督——“主耶稣，我爱你”
∙ 敬拜的深处是灵里与基督的接触，不一定有可感知的标记
∙ 敬拜的对象是基督自己，不是圣灵的某种经历
∙ 聚会的目的是让圣灵将基督传递给众信徒

这解释了地方召会敬拜的特色：

∙ 直接呼求”主耶稣”而非呼求圣灵
∙ 强调进入灵里，而非等待圣灵从上降临
∙ 以唱诗与祷读来接触基督，不是制造圣灵降临的气氛

十、东西方传统的仲裁

有趣的是，东西方神学传统对这场张力各有侧重，提供了一种神学仲裁的可能：

东正教的视角

东正教三一论（卡帕多迦教父）非常强调三位格的真实区别：

∙ 圣灵不是子，子不是父——这是基本的正统立场
∙ 对Filioque（圣灵从父与子而出）的拒绝，正是为了保护圣灵的独立性

从东正教的角度看：

∙ 灵恩派对圣灵位格性的强调，有其正当性
∙ 但李常受对”主就是那灵”的经纶解读，也有东方神学的平行——帕拉马斯的”能量”神学有时也被理解为基督与圣灵在经纶上的合一运作

西方神学（奥古斯丁传统）的视角

奥古斯丁的三一论将圣灵理解为父与子之间爱的联系（vinculum amoris）：

∙ 圣灵是父与子共同的爱的”呼出”（spiration）
∙ 这使圣灵在某种意义上比东方神学更与父子紧密相连

从奥古斯丁传统看：

∙ 李常受对圣灵与基督经纶合一的强调，有其西方神学的根基
∙ 但将”子成为灵”理解为本体性的转变，超出了奥古斯丁框架

十一、走向神学整合的可能

这场张力是否可以有神学上的整合？

需要保留的真理

从灵恩派保留：

∙ 圣灵的真实位格性不可消融——他不只是一种功能或力量
∙ 圣灵确实有意志、情感、引导的能力
∙ 信徒与圣灵的关系有真实的位格性维度
∙ 约翰福音14-16章中，圣灵被称为”另一位保惠师”——“另一位”（allos）意味着真实的区别

从李常受保留：

∙ 圣灵的工作本质是将基督传递给信徒（约16:14）——这是圣经明确的教导
∙ 以圣灵本身为追求目标，有方向颠倒的危险
∙ 林前15:45与林后3:17的经纶意义不可忽视
∙ 圣灵与基督在经纶上的相互内在是约翰福音14章的核心教导

一个可能的综合表述

圣灵是三一神真实的第三位格
│
├── 他有独立的位格性（意志、情感、引导）
│ → 灵恩派的正当强调
│
└── 他的本质工作是自我消隐、荣耀基督
将基督的一切传递给信徒
→ 李常受的正当强调

因此：
追求圣灵 ≠ 追求圣灵的恩赐与可感经历
追求圣灵 = 顺从圣灵将基督荣耀化的本质方向
= 在圣灵的引导下更深认识并经历基督

十二、结语：位格与功能的永恒张力

圣灵位格论的张力，最终指向三一神学中一个永恒的、不可完全解决的奥秘：

神的三一性与合一性之间的张力——三位格的真实性与一位神的合一性——在任何神学体系中都无法完全消除。

灵恩派倾向于强调三性——三个真实的、可分别经历的神圣位格；
李常受倾向于强调一性——一位三一神在经纶上流动性地将自己分赐入人。

两者都是圣经真理的正当强调，两者都有走向偏差的危险：

强调三性的危险：三神论（将三位格割裂为三个神）
强调一性的危险：一神论（将三位格消融为一个神的三种模式）

正统三一论：
在三与一的张力中保持平衡
既不割裂，也不消融

亚他那修、巴西流、纳西盎的格列高利——他们用一生守护这个张力，不让它滑向任何一边。

灵恩派与李常受的圣灵位格论之争，是这个古老张力在二十世纪的新的彰显。

他们的争论提醒我们：

圣灵——那位”吹在何处就在何处，你听见他的声音却不知他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的灵——
永远比我们对他的任何神学定义都更为自由、更为奥秘、更为丰富。
我们的神学，不过是在他已经工作之处，
留下一些对他工作的惊讶与感恩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