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重量
这不是一个纯粹学术的神学问题。
在我们整个系列的神学比较中，
这个转向是必要的，因为神学若不能在受苦中说话，就只是知识，
李常受的神学以乐观的、宏大的、使命性的气质著称——神圣经纶、
当一个信徒躺在病床上、当一对夫妻失去孩子、
这篇文章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从外部批评李常受神学的不足，
二、首先：正视张力
在给出答案之前，必须先诚实地承认张力。
李常受神学的乐观气质
在我们整个系列的比较中，多次出现了这个观察：
∙ 路德会批评：李常受的神学是否是荣耀神学，
∙ 史百克批评：李常受神学缺乏破碎的彻底性，
∙ 与倪柝声的比较：倪柝声的气质更为沉重、严肃，
这些批评指向同一个张力：
神圣经纶的宏大叙事：
神在历史中有目的 → 万事都在服务这目的 → 最终成就新耶路撒冷
然而受苦中的问题：
当一切似乎都在崩溃时
当神的目的似乎完全沉默时
当新耶路撒冷遥不可及时
神圣经纶在哪里？
然而：李常受神学中有更深的资源
承认张力之后，必须进一步说：李常受的神学并非没有受苦的资源。
问题是：这些资源有时被他神学的乐观气质所遮盖，
三、神圣经纶与受苦：重新发现被遮盖的维度
维度一：道成肉身——神进入受苦本身
神圣经纶的第一个关键步骤是道成肉身。
李常受对道成肉身的标准叙述是：神成为人，
然而道成肉身还有一个维度，在李常受的乐观气质中有时被低估：
神道成肉身，意味着神进入了受苦本身。
约翰福音1:14——“话成了肉身”——不只是神进入了人性，
∙ 进入了饥饿、疲乏、眼泪（约11:35）
∙ 进入了拒绝、误解、孤独
∙ 进入了客西马尼园的”我心里甚是忧伤”（太26:38）
∙ 进入了十字架上的”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太27:
神圣经纶在受苦中的第一个应用：
你的受苦不是神圣经纶之外的事。
道成肉身的神，已经走在你之前，进入了受苦。
当你在受苦中，你所经历的，神在基督里已经经历过。
这不是对受苦的解释，而是对受苦的同在——
维度二：十字架——旧造在受苦中被终结
李常受对十字架的标准叙述是：十字架终结了旧造，
然而十字架还有一个被动的维度：
受苦是神将旧造带到十字架的主权方式之一。
保罗在哥林多后书1:8-9说：
“我们在亚西亚遭遇苦难，被压太重，力不能胜，
这里有神圣经纶的深刻逻辑：
苦难的重压
↓
“连活命的指望都绝了”
↓
“不靠自己”——旧造的资源被彻底耗尽
↓
“只靠叫死人复活的神”——神的生命成为唯一的资源
这正是神圣分赐进入最深处的条件——不是在人有资源时，
神圣经纶在受苦中的第二个应用：
受苦是神将你从依靠自己带到依靠神的道路。
旧造的终结有时是主动的（对付自我），
但有时是被动的（通过苦难的击打）。
两者都是神圣经纶的工作方式。
维度三：复活——在死亡之处生命涌现
李常受对复活的强调是他神学中最有力量的部分。
约翰福音12:24：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
这个比喻描述的不是一个快速的过程，而是一个真实的死亡期：
落入土中 → 被黑暗与潮湿包围 → 外壳破裂 → 种子的本来形态消失
↓
然后：生命涌现
受苦往往是信徒的”落入土中”——一段外壳破裂、
神圣经纶在受苦中的第三个应用：
你现在经历的，可能正是麦子落入土中的时期。
神圣经纶的目的不是免除这个过程，
而是保证这个过程有其终点——复活的生命。
但在麦子落入土中的时刻，它感受不到这个保证。
信心就是在感受不到保证时，相信那粒麦子的命运。
维度四：新耶路撒冷——苦难的终极框架
李常受的新耶路撒冷神学是他最宏大的神学贡献。
如何将新耶路撒冷与当下的受苦连接？
启示录21:4：
“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
这节经文的神学含义，在受苦的语境中有深刻的意义：
∙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当下的苦难是”以前的事”，
∙ “擦去眼泪”——神亲自来擦，这是最终的、永远的安慰
∙ “不再有”——这是彻底的终结，不是暂时的缓解
然而更重要的是：
新耶路撒冷的荣耀，不是凭空而来的——
启示录中的得胜者，正是那些”从大患难中出来的”（启7:14）
神圣经纶的完整叙事：
创造 → 堕落 → 救赎（含受苦）→ 荣耀
受苦不是神圣经纶的例外，而是其中的必要阶段。
正如基督”先受苦难，后进入荣耀”（路24:26），
信徒的受苦也是进入荣耀的路径，而非偏离。
神圣经纶在受苦中的第四个应用：
你的苦难不是神圣经纶之外的事，而是其中的一章。
新耶路撒冷不是与你的苦难无关的遥远盼望，
而是你的苦难所指向的终点——
你的眼泪将被记念，将被擦去，
在神面前永不被遗忘。
四、神圣分赐在破碎中的经历
以上是神学层面的回应。现在进入更为实践性的问题：
神圣分赐——神将自己的生命分赐入人——
问题的尖锐性
神圣分赐的标准经历模式（在李常受的教导中），通常包括：
∙ 读经中的祷读
∙ 呼求主名
∙ 在聚会中的灵里流通
∙ 安静的内室祈祷
然而在破碎中：
∙ 可能无力读经，更无力祷读
∙ 可能无法呼求，只有哭泣
∙ 可能无法聚会，只能独自在床上
∙ 可能内室只有黑暗，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神
这时，神圣分赐还在发生吗？
破碎中的神圣分赐：五个真实的经历
经历一：眼泪本身就是祷告
诗篇56:8：
“我几次流离，你都记数；求你把我眼泪装在你的皮袋里，
在破碎中，当言语消失，眼泪本身就是与神的接触。
李常受的神学强调人的灵与神的灵的接触。
破碎中的眼泪
↓
灵在哀哭中向神倾倒
↓
这倾倒本身就是灵的开放
↓
神圣分赐在灵最开放时进入最深
这是一个深刻的悖论：人最软弱时，往往是神进入最深之时。
保罗说”我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林后12:10）
经历二：黑暗中的被持守
约翰·十字架（St. John of the Cross）在《灵魂的黑夜》中描述了一种属灵经历：
李常受在某些信息中也触及了类似的主题（
有时神似乎隐藏，不是因为他离开，
在破碎中，神圣分赐的经历不总是喜乐与充满——
不是感受到神的充满
而是在黑暗中没有被吞没
不是感受到神的喜乐
而是在绝望中仍然存活
这”仍然存活”本身
就是神圣生命在里面的证明
就像一棵树在冬天的地面上看起来完全死去，但根仍在土中，
经历三：他者的临在——身体性的分赐
李常受强调教会是基督的身体。这个神学在受苦的语境中，
当一个肢体软弱时，其他肢体代他经历分赐。
林前12:26：
“若一个肢体受苦，所有的肢体就一同受苦。”
这意味着：在破碎中，神圣分赐不只是个人与神之间的事，
弟兄姐妹的来访 → 基督身体的临在 → 神圣分赐通过他者传递
一个信徒为另一个祷告 → 代替性地接触神 → 分赐流入软弱的肢体
一杯水、一顿饭、一个拥抱 → 肉身性的神圣分赐
这是神圣分赐在破碎中最具体的形式——不是通过宗教的操练，
经历四：苦难中的”认识他”
腓立比书3:10是理解神圣分赐在破碎中的钥匙经文：
“使我认识基督，并且晓得他复活的大能，并且有分于他的苦难，
这节经文有一个不常被注意的顺序：
认识基督
↓
晓得复活的大能
↓
有分于他的苦难（!!）
↓
效法他的死
苦难不是认识基督的障碍，而是认识他的一条路。
在平顺的生命中，人认识基督是生命、是丰盛；在苦难中，
李常受强调的神圣分赐，在受苦中有其独特的内容：
在苦难中，你所接受的神圣分赐，是基督受苦的一面——
那个在客西马尼园祷告、在十字架上呼喊的基督，
也是要将自己分赐入你里面的基督。
在受苦中认识这个基督，是最深刻的相遇。
经历五：破碎作为容器的扩大
李常受有一个经常使用的比喻：人是神的器皿（vessel），
这个比喻在受苦的语境中，有一个深刻的延伸：
器皿只有在被扩大时，才能容纳更多。
哥林多后书4:7-10：
“我们有这宝贝放在瓦器里，要显明这莫大的能力是出于神，
“瓦器”──脆弱、可破碎的器皿
↓
“四面受敌”──受苦的压力
↓
“却不被困住”──因为宝贝（神圣生命）在器皿里
↓
“身上常带着耶稣的死”──受苦的真实
↓
“耶稣的生也显明”──神圣分赐的彰显
破碎不是器皿被摧毁，而是器皿被扩大——
这是受苦的神学意义：不是神让你受苦以便惩罚你，
五、一个诚实的承认
在给出以上的神学回应之后，必须做一个诚实的承认：
神学的回答，不等于受苦的经历。
当一个人真正在受苦的深渊中，以上所有的神学论述，
约伯的朋友们，也提供了神学的解释——但神的评价是：“
有时，正确的神学也可以成为逃避真实痛苦的方式——
因此，在一切神学论述之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空间：
六、在神学之前：允许哀哭
诗篇是圣经中受苦的神学最真实的表达。
诗篇22:1-2：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为什么远离不救我？
这不是信心的失败，而是信心在受苦中的真实形态——向神哭喊、
然而诗篇22章也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
这首诗的开头是”为什么离弃我”，
结尾是”他并没有藐视憎恶受苦的人，也没有向他掩面；
哀哭本身，是与神接触的真实形态。
当一个破碎中的人无法祷读、无法呼求，但可以哭泣——
这哭泣，就是他的诗篇22篇。
这哭泣，就是他与神最真实的接触。
这哭泣，就是神圣分赐正在发生的地方。
七、综合：一个完整的图景
将以上的思考综合，
受苦的处境
│
├── 神学层面：
│ • 道成肉身——神已进入受苦
│ • 十字架——旧造在苦难中被终结
│ • 复活——死亡之后有生命涌现
│ • 新耶路撒冷——苦难有其终极意义
│
├── 经历层面：
│ • 眼泪就是祷告
│ • 黑暗中的被持守
│ • 弟兄姐妹的临在
│ • 在苦难中认识受苦的基督
│ • 破碎扩大器皿的容量
│
└── 基础层面（在神学与经历之前）：
• 允许真实的哀哭
• 诗篇是模板：哭泣→倾诉→信靠
• 哀哭本身就是与神的接触
八、结语：神在破碎中等候
在整个系列的神学旅程中，这篇文章是最个人性的。
神圣经纶不是一个宏大的蓝图，让受苦的人从远处欣赏。
神圣分赐不是一个属灵的技术，让破碎的人操练来获得平静。
它们是关于一位神的真实——
一位道成肉身进入受苦的神，
一位在客西马尼园汗如血滴的神，
一位在十字架上喊出”为什么离弃我”的神，
一位从死里复活、将复活生命分赐给破碎之人的神。
这位神，在每一个破碎的人的最深处等候。
不是等候他们整理好自己，才接近他。
不是等候他们明白了神圣经纶，才分赐自己。
而是在破碎本身的深处，早已在那里——
如同父亲远远地看见归家的浪子，
就跑去迎接，抱着他，亲他，
在话语之前，在解释之前，在神学之前——
先是拥抱。
这，就是神圣分赐在破碎中最深的实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