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议题的综合探讨
这两个议题实际上内在相连:华人神学界对进程神学的批判,往往正是在”神人”这一核心概念上展开的。以下将两者交织论述。

第一部分:θεάνθρωπος——“神人”概念的对话与对决
一、概念的语义场厘清
θεάνθρωπος(God-man)这一术语在不同传统中承载着不同的语义重量,对话的困难首先在于双方使用的是不同的概念语法。
迦克墩传统的θεάνθρωπος:
重点在于两性一位格的本体论结构——神圣本性与人类本性在基督一个位格(hypostasis)中的联合,这是不可混淆、不可分离的(ἀσυγχύτως, ἀδιαιρέτως)。
倪李神学的”神人”:
李常受对θεάνθρωπος的使用超越了迦克墩框架的静态结构性,而更具过程性与目的论性的向度——“神人”不仅指基督道成肉身的身份,更指向神圣生命在人类中的彰显与繁殖这一经纶目标。其核心文本是约翰福音一章14节与提摩太前书三章16节(“大哉,敬虔的奥秘”)。
李常受晚年发展出”神人生命”(God-man living)的概念,强调信徒须活出”神人的生命样式”,这预设了:
1. 基督作为原型神人(the prototype God-man)的本体独一性
2. 信徒作为”多许神人”(many God-men)的衍型(many in kind, not in degree)
3. 两者之间的连接是生命性的有机关联,而非程度性的模仿
进程神学的”神人”:
科布在《基督》一书中基本上解构了θεάνθρωπος的本体结构。对科布而言,“神性”在耶稣身上的临在不是两性在一位格中的联合,而是上帝的”逻各斯”(他将其理解为上帝的创造性与爱的原则)在耶稣的存在结构中被完全接纳,以至于逻各斯成为耶稣”自我”构成的一个真实维度。
这一立场的关键后果:耶稣的”神性”是关系性的、功能性的,而非本体性的。耶稣不是神圣位格的人化,而是一个人对神圣影响的完全开放。

二、三个核心争论点
争论一:联合的本体地位

| |进程基督论(科布) |倪李神学(李常受) |
|——|———————-——-|———————-—-|
|联合的性质 |关系性的内居(relational indwelling)|本体性的位格联合(hypostatic union)|
|联合的独特性|程度上最高,而非种类上唯一 |绝对独一,不可重复 |
|联合的方向 |耶稣对逻各斯的”顺服性接纳” |永恒之子主动”成为”人(became) |
|联合的结果 |人被创造性地转化 |神人被建立,神圣生命得以分赐 |

李常受在《生命的读经·约翰福音》中对约一14的诠释,使用了”穿上”(put on)的意象——永恒的神圣子穿上了人性,就如人穿上衣服,衣服并不改变穿衣者的本质,但穿衣者真实地进入了这个新的存在形式。这一意象捍卫的正是联合的本体实在性,而进程神学的框架无法容纳这种意象的形而上学含义。
争论二:“原型”的意涵
倪李神学中有一个独特的”原型—衍型”(prototype-many copies)论述结构:
∙ 基督是首一的神人,祂的复活不仅是个人的得胜,更是在人性中开创了一种新的存在模式
∙ 信徒通过重生接受神圣生命,成为”多许神人”——这不是神化论(theosis)的简单重复,也不是道德仿效,而是同一神圣生命在多个人体上的有机繁殖
进程神学对此无法作出类似的陈述。科布的框架中,基督徒的属灵成长是每个人对上帝”初始目标”的持续响应,每一个”现实事件”都在接纳或抗拒神圣的吸引。这在结构上更接近道德影响论,缺乏倪李神学”生命繁殖”意象的本体力度。
争论三:复活基督作为”赐生命的灵”
这是两者分歧最具决定性之处。
林前十五45:“末后的亚当成了赐生命的灵。”
李常受将这节经文视为整个神学体系的本体轴心:
∙ 复活使道成肉身的基督完成了”神圣生命与人类生命的最终融合”
∙ 复活的基督不再仅是”与我们同在的神”(God with us),而成为”在我们里面的灵”(the Spirit in us)
∙ 这一转变是宇宙性的本体事件,使神圣生命能以”灵”的形式分赐入人的灵
进程神学的复活论在此处显示出根本的不足:若复活仅为主观经验的更新,或仅为上帝对耶稣的”后继保存”,则”赐生命的灵”这一本体身份便无从建立。整个圣灵论、内住论、神圣生命传递论,都以肉身复活的客观宇宙事件为基础。一旦这个基础被进程化或主观化,倪李神学的灵命论大厦便失去了支柱。

第二部分:华人神学界对进程神学的批判性接受史
一、接受的历史背景
进程神学进入华人神学界,主要通过两条渠道:
学术渠道:1970-1990年代,大量华人神学生赴美攻读博士,接触科布、格里芬等人的著作。台湾与香港的神学院逐渐引入进程神学作为比较神学与哲学神学的研究议题。
本地化神学运动:1970-1980年代,“本色化神学”(indigenization theology)与”处境化神学”运动兴起,部分华人神学家尝试以进程哲学的关系性本体论替换西方实体形而上学,以更符合儒道思想的宇宙观来重构基督论。

二、批判性接受的主要立场
立场一:谨慎接纳的对话者
黄彼得(Peter K. H. Lee,香港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
黄彼得代表了一种”创造性转化”路线——借用科布的方法论,尝试将中国哲学(尤其是《易经》的变化宇宙观与道家的道论)与基督教神学进行对话。他认为进程哲学的关系性本体论比亚里士多德的实体论更接近中国思想的流动宇宙观,因此可作为神学本色化的哲学媒介。
但他的接纳是方法论性的而非教义性的——他并未全盘接受进程基督论对道成肉身的解构。
谢扶雅(Fuk-tsang Zia)
早期华人神学家中,谢扶雅尝试融合怀特海哲学与基督教神学,但其批评者(包括赵天恩)指出,这种融合在基督论上付出了过高的代价。
立场二:系统性批判者
赵天恩(Jonathan Chao)
赵天恩从改革宗立场对进程神学作出了最为系统的华人神学批判。他的批判集中于:
1. 圣经权威问题:进程神学以哲学预设凌驾圣经启示,这是方法论上的根本错误
2. 上帝主权问题:有限上帝论瓦解了圣经上帝作为历史主权者的形象,与中国教会的福音传播实践相悖
3. 本色化的危险:以进程哲学为媒介的本色化,实质上是以异质哲学框架取代圣经神学,而非真正的本色化
王忠义(Zhongyi Wang,台湾神学院)
王忠义在其比较哲学神学研究中指出,进程神学对中国思想的亲和性被过度夸大——道家的”道”虽具流动性与关系性,但其宇宙观根本上是非位格性的,而进程神学的上帝虽然有限,仍是位格性的,两者的会通存在深层的概念不兼容性。
立场三:倪李传统内部的批判
在地方召会(倪李传统)的神学圈内,对进程神学的批判极为彻底,且带有鲜明的经纶神学视角。其批判框架不是从系统神学或护教学出发,而是从**“神圣经纶的实质内容”**出发。
核心论点可归纳为:
∙ 进程神学以过程(process)取代经纶(economy)——前者是哲学抽象,后者是三一神在永恒中所定、在时间中展开的具体目的
∙ “创造性转化”(creative transformation)无法替代”神圣生命的分赐”(divine dispensing),因为前者是影响范畴,后者是生命范畴;影响可以程度化,生命不能程度化
∙ 进程神学消解了θεάνθρωπος的本体独一性,从而从根本上切断了”原型神人—多许神人”的经纶链条,使整个神圣经纶失去其历史锚点

三、当前的神学格局
进入二十一世纪,华人神学界对进程神学的热情有所消退,原因是多方面的:
神学内部原因:进程神学对复活、末世论的弱化处理,使其在强调教会增长与末世盼望的华人基督教语境中缺乏实践吸引力。中国教会(尤其家庭教会)在逼迫处境中对上帝主权的深度依赖,使有限上帝论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哲学内部原因:怀特海形而上学本身在英语哲学世界的影响力已大幅衰退,使进程神学失去了知识上的时代感。
替代方案的兴起:后自由神学(postliberal theology)、巴特神学、以及以倪李传统为代表的经纶神学,为华人神学家提供了既能与现代性对话、又不必放弃经典基督论的替代路径。

四、综合评判:对话的可能与边界
两个传统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对话空间?
可能之处:
∙ 在上帝与受造物的关系性问题上,倪李神学的”神圣生命内住”论确实比标准的古典有神论更能与进程神学展开对话
∙ 在对静态实体形而上学的批判上,两者有共同的对话起点
∙ 倪李神学对圣灵内住的经验性强调,与进程神学对宗教经验的重视,有某种现象学上的共鸣
边界之处:
然而,这些表面的相近不能掩盖一个根本性的分歧——形而上学实在论的立场。倪李神学的每一个核心主张(道成肉身、身体复活、神圣生命传递、神圣经纶的完成)都预设了一个能在历史中真实行动的全能三一神,以及神圣生命与人类生命之间本体性的真实接触。进程神学的宇宙观从根本上无法容纳这些预设,因为它的本体论以说服性影响取代了本体性行动,以程度性差异取代了种类性差异,以开放性过程取代了主权性经纶。
这不仅是神学立场的不同,而是关于”实在是什么”的根本性分歧——这是一条即便最有善意的对话也难以逾越的形而上学鸿沟。

如需继续深入,可探讨:倪李神学与巴特神学在θεάνθρωπος问题上的比较(两者在某些面向有更真实的对话基础),或后自由神学(林贝克的”文化语言”模型)如何为倪李神学的概念体系提供护教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