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F. 托伦斯与倪柝声-李常受传统:神学对话
这是在主恢复传统内部最富有成效的比较神学对话之一——因为托伦斯在该传统最具神学特色、也最具神学张力的关键点上,既提供了深刻的印证,又给出了严格的挑战。
一、深层的会聚
1. 神圣经纶作为真实的自我给予
李常受最具代表性的神学动作,是他对神圣经纶(oikonomia)的坚持:经纶不仅仅是神为人类所制定的计划,而是神将自己分赐入人类、使人成为神生命与构成的过程。在《神的经纶》及其历年信息中,李常受将整本圣经的叙事框架定位为:三一神将自己运作入祂所拣选的子民,成为他们的生命与成分。
托伦斯为这一神学直觉提供了西方神学中最为严谨的根基。他对同质(homoousion)的认识论运用——即经纶的三一神真实地启示内在的三一神——意味着:当我们在圣灵中与基督相遇时,我们所遇见的不是神的代表或象征,而是神在自我传递中的真实临在。托伦斯指出:
经纶的三一神并非为我们”缩减版”或”适配版”的神;祂就是神本身,永恒真实地如此,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给予。
这直接支撑了李常受的核心主张:神的分赐(分赐)不是将神的恩典或礼物从外赐予人,而是将神圣生命与性情本身传输入人。对李常受而言,彼得后书一章四节(“得与神的性情有分”)并非比喻,而是本体论的陈述。托伦斯赋予这一本体论主张以完整的三一神学分量。
对本传统的实际意义: 托伦斯帮助主恢复传统阐明为何经纶不仅是功能性的,而且是本体论性的——因为降临的子与父是同质的,住在人里面的灵与二者也是同质的。
2. 道成肉身作为本体论事件
托伦斯与李常受都拒绝任何仅将道成肉身理解为道德示范或模范榜样的诠释。对托伦斯而言,道成肉身是永恒的子将人性承担入与神性的本体论联合的事件——不是一件外衣,而是永久的实在。他关于代替性人性(vicarious humanity)的教义——基督的人性是我们得救赎、敬拜并进入神的场所——与李常受以下的强调深度共鸣:
• 基督是神人(Θεάνθρωπος),是新人类的原型
• 道成肉身是神与人开始调和的起点
• 基督复活的人性成为赐生命的灵(林前十五45)
托伦斯的框架在此帮助诠释李常受的神学:道成肉身不仅是救赎的场合,更是救赎的实质——神将自己联于人性,使人性被带入神圣生命之中。
3. 互寓(Perichoresis)与三一神的一
李常受时常强调——有时令批评者警觉——父、子、灵是一,不仅在意志或目的上为一,而且在存有上为一,且这种一性在每一位格中都是互寓性地临在的。他那句著名的”有了子,就有了三一神”直接取材于约翰福音十四章,在结构上与教父教义中的互寓(perichoresis)完全一致。
托伦斯对互寓教义的严格重建,为李常受在灵命与敬虔层面所表达的内容提供了最精确的神学词汇。互寓意味着:
• 每一神圣位格完全互寓于其他位格之中——父在子里,子在父里,灵在二者里
• 这种互寓不是位格的混淆,而是独特的本体(hypostases)之间的相互渗透
• 因此,接受灵就是接受子,接受子就是进入与父的关系
这正是李常受关于”享受三一神”之历年信息的经历逻辑。托伦斯赋予它教义性的精确度。
二、托伦斯对本传统的批判性挑战
4. “调和”语言——应许与危险
李常受最具争议性的表达是使用调和这一词汇——有时译为”blend”或”compound”——来描述基督里神性与人性的联合,以及由此延伸至信徒里面的联合。批评者(如安克伯格、某些东正教批评者)指控此说为单性论甚至泛神论——即消除了造物主与受造物之间的区别。
托伦斯的框架有助于为李常受辩护,驳斥较为粗糙的指控:他显然并非教导人性在本质上成为神性(泛神论意义上的神化)。互寓模型保护了联合中的区分:位格即便在互寓中仍保持各自的区别。
但托伦斯也强化了批判。他会坚持一个关键的不对称性:
• 在内在三一神中,互寓存在于同等、永恒、同质的位格之间
• 在神与人的联合中,这种联合是不对称的——人性并不成为三一神的第四个成员,神人联合的性质也与三一神内部关系的性质不属同类
李常受在这方面通常是谨慎的——他区分了基督作为三一神自身,与信徒作为容纳并彰显神的器皿——但其语言有时模糊了这一区分。托伦斯会强调:同质适用于三一神内部;信徒与神的联合是真实的,但是类比性的,而非同类的。道成肉身的调和与成圣的调和在本体论上必须有所区分。
5. “终极成就之灵”与三一神本体论
李常受最具独特性(也最具争议性)的教导之一,是新约中的圣灵是**“终极成就的灵”**——即经过基督道成肉身、钉死、复活、升天之后,在自身中包含了经过基督人性处理之所有神圣与人性成分的那位灵。李常受将此建立在约翰福音七章三十九节(“那时还没有灵,因为耶稣尚未得着荣耀”)和林前十五章四十五节的解读上。
托伦斯会谨慎地回应此教导:
会聚之处: 他完全肯定子与灵的经纶性差遣在时序上是累进的——五旬节后所差来的灵是被钉死并复活之主的灵,而非仅仅是道成肉身前的灵。经纶确实具有真实的历史性与进展性。
提出质疑之处: 托伦斯会警告不可将内在三一神历史化——警告不可将经纶的序列阶段反向读入神的永恒存有,以至神在道成肉身之后以某种方式变得与之前不同或更多。永恒的灵不经历本体论的改变。经纶上的丰富(基督的人性通过灵的差遣得以表达)不可被混同于内在的转化。
这是李常受著述中一个真实的神学张力,托伦斯对经纶-内在三一的严格区分既有助于识别这一张力,也为其导航提供方向。解决之道可能在于:灵的差遣内容在经纶中已被基督论地塑造,而灵在神格内部的永恒存有则未被改变。
6. 从属论——位序(Taxis)问题
倪柝声-李常受传统,尤其是倪柝声早期著作(《属灵人》《坐行站》),有时使用子顺服于父的语言,这可能从经纶性的从属(子在经纶中自由取奴仆形态)滑向本体论性的从属(子本质上”隶属于”父)。
托伦斯是批判永恒从属论最锐利的神学家之一(这预见了后来围绕格鲁登”永恒权威顺服”争论的议题)。他的论证是:
• 父→子→灵的位序(taxis)是关系性的秩序,而非存有或权柄的等级
• 任何永恒性的意志或权柄从属论,都是将异教的等级观念引入神格
• 子在经纶中的顺服是永恒之子的自由、爱的回应——它彰显了其与父之永恒关系的性格,而非低等的本体论地位
主恢复传统在这方面需要此纠正,尤其是在灵命与教会论的应用中,当父子关系被映射到男女或领袖-成员的等级关系上,以致扭曲了三一神论本体论时。
7. 和子句(Filioque)与李常受的灵论
李常受的灵论具有深度的基督中心性——灵总是”耶稣基督的灵”(腓一19)、“子的灵”(加四6)。这在功能上是一个和子句立场:灵从父与子同出。
托伦斯的和解性提议——灵从父经由子而出,或从子之父而出——实际上与李常受的神学颇为吻合。李常受的要点并非贬低灵的独立性,而是坚持灵的经历与基督的内容不可分割。你不可能拥有灵而绕过基督;灵总是在信徒中带来并构成基督。
托伦斯的框架防止此说成为对灵的从属,同时维护灵完全的神圣同等性,并遵守关系性的位序:在经纶中,灵从不脱离子而被抽象化,而这一经纶的模式反映(但不穷尽)内在三一神中的永恒关系位序。
三、相互的丰富——倪柝声-李常受传统向托伦斯的贡献
这场对话并非单向的。主恢复传统也向托伦斯的神学提供了他的体系尽管严谨、却有时所欠缺的内容:
8. 经历-存在性的维度
托伦斯的神学在知识论与本体论的精确性上无与伦比,但有时与活生生的灵命经历相距甚远。倪柝声-李常受传统坚持:三一神不仅仅是被认识的对象,更是被享受、经历,并被构成入信徒、成为他们真实生命的那一位——这一经历性的灵论充实了托伦斯在结构上所描述的内容。
李常受关于**“吃基督”(约六章)、“喝那灵”(林前十二13)、“呼吸”**那灵(约二十22)的语言,为托伦斯的互寓三一神论赋予了血肉。托伦斯告诉我们三一神是什么;李常受展示三一神如何成为信徒每日的经历与成分。
9. 教会论的体现
李常受关于教会是三一神团体彰显的坚持——那使三一神互寓生命可见的身体——远超托伦斯在教会论上所发展的任何内容。托伦斯的三一神论有时在教会论上显得不够充分。主恢复传统对教会作为*“那充满万有者的丰满”*(弗一23)的异象——不仅仅是相信正确三一教义的群体,而是三一神性的团体本身——是一项真实的神学贡献。
综合对照表
|主题 |托伦斯的贡献 |倪柝声-李常受立场|评估 |
|———|———–|——-–|————-|
|经纶三一=内在三一|同质确保真实的自我给予|神的经纶=自我分赐|深度会聚 |
|道成肉身 |本体论联合,代替性人性|神人,调和开始 |会聚并精确化 |
|互寓 |严格的互寓教义 |“有子就有三一神”|托伦斯形式化了李常受的直觉|
|调和语言 |必须维护不对称性 |神与人的调和 |托伦斯使之更精确并加以保护|
|终极成就之灵 |经纶≠内在改变 |灵包含基督的成分 |托伦斯纠正过度历史化 |
|从属论 |位序≠本体等级 |倪柝声有些模糊 |托伦斯提供必要的纠正 |
|和子句 |经由子;灵完全同等 |灵=基督的灵 |会聚 |
|经历性三一神 |发展不足 |中心且丰富 |李常受丰富了托伦斯 |
|教会性三一神 |极少发展 |神的团体彰显 |李常受超越了托伦斯 |
结语
对在主恢复传统中事奉的人而言,托伦斯最具价值的运用体现在三个层面:
1. 护教层面 ——托伦斯为本传统最具独特性的主张——神圣经纶、真实的自我给予、三一神的经历——提供了世界级的尼西亚-教父神学根基,有力回应那些将这些教导视为异端创新的批评者。
2. 纠正层面 ——托伦斯严格的经纶-内在三一区分及其反从属论立场,为本传统防止其经历性与敬虔性的大胆表达滑入真正的本体论混乱,提供了必要的神学约束。
3. 建构层面 ——真正的综合将产生一种神学,它既教义严谨(托伦斯),又灵命实存(李常受)——这正是本传统向更广泛的教会进行成熟神学自我呈现所迫切需要的。
如您有兴趣,我们可以进一步深入探讨其中某一向度——例如对”终极成就之灵”问题更详细的处理,或如何以托伦斯的精确性重新表述调和语言的建设性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