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位洪流沖刷、信仰趨於消費化的現代,人們對「傳統宗教儀式感」的渴望,往往源於一種靈魂深處的歸鄉之情。真耶穌教會(TJC)自 1917 年於中國誕生之初,便以一種極具衝擊力的「更正者」姿態,對傳統基督宗教教義進行了一場神學上的外科手術。它不滿足於僅是另一種教派的詮釋,而是主張透過聖靈的啟示與嚴謹的復原,在歷史的斷層中,拼湊出那套關於救贖的古老密碼。
神沒有三個位格?——打破「三位一體」的神學思辨
在主流基督宗教的神學框架中,「三位一體」是不可撼動的基石。然而,真耶穌教會提出了一種更為接近聖經原貌且還原的「獨一神觀」。他們認為「位格」(Person)是受希臘哲學影響的人間詞彙,具有侷限性,甚至可能將神對象化為多神論的變體,這被視為「撒但深奧之理」。
這種神學思辨的核心,在於區分「時空之上」與「時空之下」的辯證。在時空之上的永恆裡,神是純粹的「靈」,無父、子、聖靈之分,在本質上具有絕對的一致性。而所謂父、子、聖靈的區別,是神為了救贖人類,採用「遷就法」(Accommodation)在時空之下顯現出的不同職分。無限的神為了讓受限的人類理解,才在歷史的不同階段顯現不同的樣態。
這套邏輯最終落腳於對「名」的堅持。根據 TJC 的論證,聖經經文提到「奉父、子、聖靈的名」施洗時,其「名」在希臘原文中是單數(onoma)。既然名是單數,那麼父、子、聖靈必然共享同一個名字——那就是「耶穌」。
「名」是單數,代表不是三個名字,而是一個名字,就是「耶穌」。父的名是耶穌,子的名是耶穌,聖靈的名也是耶穌。
這種神觀消解了信徒在禱告與崇拜中對「位格」的困惑。耶穌即是那位獨一的真神,是天父在肉身的顯現。這種「一體性」簡化了靈魂的指向,將所有的權柄與能力,全部歸結於「耶穌」這個超乎萬名之上的名。
安息日:在「時間的聖所」中辨析法律與恩典
對於大多數教會而言,星期日是崇拜中心,但 TJC 堅持守住星期六——安息日。這不僅是「復古」,更是一場關於「道德律」與「儀文律法」的法理辯證。
TJC 主張安息日具備普世性與永恆性。它是神在創世之初就為「全宇宙」預設的福氣,早於摩西在西乃山領受的律法。他們將律法區分為兩類:一是寫在石版上、永不廢去的「十誡(道德律)」,二是由摩西口傳、寫在書卷上且具暫時性的「儀文律法(如割禮、飲食條例)」。安息日位列十誡第四誡,屬於前者,是不分國籍、時代都應守住的永恆盟約。
「神是歷史的主宰,祂要人在安息日這天分別為聖,作為時間的聖所,使人能敬拜祂。」
將安息日理解為「時間的聖所」,意味著神停止的是「創造的工作」,而非「護理與救贖」。這不是律法的枷鎖,而是「恩典的安息」。在忙碌的工商業社會,信徒透過這一天的「暫停」,承認神對時間的主宰權,讓靈性在神聖的時間節點中獲得復甦。
洗腳禮不只是「謙卑」,更是「永生的共有契約」
在主流教派中,洗腳往往被視為一種謙卑服務的道德表率,但在 TJC 的體系裡,洗腳禮被提升到了「聖禮」與「得救要件」的高度。耶穌對彼得說:「我若不洗你,你就與我無分了。」這句話中的「分」(μέρος),在希臘文中代表「產業的分享」與「性情的共有」。
TJC 認為洗腳禮具備深刻的奧秘性與象徵性:
離席與脫衣: 象徵基督離開天上的榮耀與尊貴。
束腰與倒水: 象徵主取了奴僕形象,以道洗人心。
這項教義在歷史上也經歷了「南北合一」的洗禮。早期北方教會曾存有「臨終洗腳(終赦)」與「年赦」的傳統,認為能洗去信徒死前的最後過犯。然而,隨著 1932 年上海會議與後續神學研究的深化,教會意識到洗禮已具備完整的赦罪功效。為了回歸救贖邏輯的一致性,最終廢除了帶有行為功德色彩的「臨終洗腳」,將其功能定錨於「與主有分」及「聖潔的保守」。
無酵的辯證:在葡萄汁中尋找聖潔的物理極限
聖餐禮是基督教最核心的儀式,TJC 在細節上展現出近乎苛求的嚴謹。他們堅持使用「無酵餅」與「葡萄汁」。這並非單純的復古,而是基於「酵」在聖經中象徵罪惡的原則。
在神學本質上,TJC 提出**「靈化說」**。這不同於天主教的「變質說」或浸信會的「象徵論」。他們主張在奉耶穌的名祝謝時,透過聖靈的運行,物質的餅與汁在屬靈層面上「實質化」為耶穌的肉與血。
此外,他們強調必須使用「一個餅」(希臘文 arton,單數),象徵教會全體的合一。儘管分受的人數眾多,但因同領這一個餅,所有信徒在基督裡都被編織進同一個屬靈的身體中。
信仰演化論:從「蒙神啟示」到「系統化成熟」
真耶穌教會的教義並非在 1917 年一蹴而就,而是一個「由上而下(啟示)」與「由下而上(理解)」持續對話的過程。其教義史可分為四個關鍵階段:
萌芽時期(1925 以前): 魏保羅、張巴拿巴等早期工人蒙受啟示,確立了獨一神、安息日等核心基調。
成長時期(1926-1949): 總部成立,經歷南北教會激烈的教義辯論,試圖在律法與恩典間尋求平衡。
茁壯時期(1950-1966): 關鍵轉折點在於重心轉移至台灣。隨著台灣總會與神學院的設立,神學研究趨於嚴謹。
成熟時期(1967-1975): 透過國際會議,最終確立了現行的「十大基本信仰」,教義在系統化中趨於完全與統一。
這種演化證明,雖然真理本身不變,但人類對真理的「詮釋」會隨時代進步而愈發周全。例如早期為了與其他教派的「勒捐」區隔,曾禁止在安息日捐款,但後期修正為自由樂捐,展現了神學研究對激進立場的理性修正。
結語:在變動的時代,守住那一座「不變的石版」
在教義日益多元、宗教門檻逐漸模糊的當代,真耶穌教會的堅持顯得格外孤獨而強硬。他們試圖在廢墟中重建一座「使徒時代的教會」,透過那些被現代人視為繁瑣的洗腳、守安息、靈化聖餐,守住那一座古老而不變的信仰石版。
這帶給我們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在追求宗教現代化與自由化的浪潮中,我們是否在不經意間,也丟失了某些原本具備「得救功效」的古老奧秘?!當然,TJC 的「復古」並非保守,而是一場對信仰本源最深情的追尋。— 在屏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