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言:重回耶穌被釘十字架的現場
想像你正站在第一世紀地中海沿岸的一個喧鬧市場中。空氣中不僅彌漫著香料與塵土的味道,更籠罩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政治寒意。當你聽到有人宣稱一位被羅馬政府處決的「罪犯」是救主時,你的第一反應絕不會是感受到溫馨,而是會脊椎發涼——這在當時不僅是宗教宣告,更是足以引發殺身之禍的政治挑釁。
在新約聖經與古代信經中,我們反覆讀到耶穌「在本丟·彼拉多手下受難」。對於第一世紀的人來說,這句話並非神學抽象概念,而是一個「殘酷的事實」。根據 Greg Carey 的分析,這個事實使得早期基督徒在建立身分時面臨極大的危機:他們竟然尊崇一位死於羅馬最高權威之手的「彌賽亞」。
「早期基督徒尊崇一位死於羅馬當局之手的猶太彌賽亞,這一事實使得他們在建立公共身分時面臨極大的挑戰,這一事實也複雜化了所有建立公共身分的嘗試。……當時的『基督徒』(Christianoi)一詞(見於徒 11:26; 26:28; 彼前 4:16),與其說是指一種新興宗教的信徒,不如說更接近『煽動者』或『彌賽亞主義者』,這個稱號帶有外界對該運動的高度懷疑與政治監視。這並非自稱,而是外界投射的罪名。」
對於初學者而言,理解聖經的第一步是意識到:新約文本並非寫於真空,而是在帝國權力結構的重壓下,對當時唯一的最高世俗權力發出的直接挑戰。 當我們讀到福音書時,我們實際上是在目睹一場驚心動魄的「標題奪取戰」。
但在理解這些詞彙如何被重塑之前,我們必須先看清羅馬帝國是如何編織它的「大外宣」網,將凱撒神格化為世界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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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羅馬帝國的「大外宣」:建築、錢幣與碑文
羅馬帝國的統治不僅依靠軍團的短劍,更依靠一套精密的「意識形態合法化」(Legitimation)宣傳。它試圖讓每一個臣民相信:羅馬的統治是天命所歸,凱撒的平安是唯一的拯救。
羅馬宣傳的三種核心媒介:
* 建築即宣傳(Architecture as Propaganda): 大希律王在猶大地區的建設是極致的政治獻媚。他興建了宏偉的「該撒利亞」港與「安東尼堡」,利用羅馬風格的劇場與立柱向公眾宣示:這裡效忠於羅馬的文明。正如學者所指出的,任何人從海上或陸地看到這些建築,都會立即將其與凱撒的威嚴聯繫在一起。這是一種視覺上的征服。
* 錢幣的政治學(The Politics of Coinage): 錢幣是古代傳播最廣的媒體。羅馬在鎮壓第一次猶太戰爭後,大量發行「猶太被佔領」(Judaea Capta)錢幣。畫面中,全副武裝的羅馬戰士站在一旁,而象徵猶太的婦女則披頭散髮、垂頭喪氣地坐在樹下。這種視覺語言是在進行心理震懾,提醒所有人:反抗者的結局只有羞辱與奴役。
* 碑文的力量(The Power of Inscriptions): 著名的《普里耶涅碑文》(Priene Inscription)宣告奧古斯都的生日是全世界「福音」(好消息)的開端。他被稱為「救主」(Soter),宣稱終結了戰爭,帶來了和平。
然而,這種「羅馬和平」(Pax Romana)的背後是極其殘酷的。正如不列顛將領卡爾加庫斯(Calgacus)在塔西陀(Tacitus)的記錄中所說的:「搶劫、屠殺、偷竊,他們美其名曰帝國;他們製造荒涼,卻稱之為和平。」 凱撒雖然宣稱「我希望我的羊被剪毛,而不是被剝皮」(提比略語),但帝國的本質仍是掠奪。
這正是這場「標題之戰」的背景:早期教會並未創造一套全新的語言,而是大膽地「綁架」了帝國的字典,將凱撒身上的珠寶——那些神聖的頭銜——一件件剝下來,戴在那位被釘十字架的拿撒勒木匠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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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福音與救主:詞彙的奪取與重塑
當保羅或約翰寫下「耶穌是主」時,他們正在進行一場高風險的文化「搶劫」。他們將羅馬用來歌頌戰爭與征服的詞彙,全部重新定義。
羅馬帝國 vs. 新約聖經:關鍵詞彙對照表
關鍵詞彙 羅馬帝國的含義 (權力與武力邏輯) 新約聖經的重塑 (犧牲與十字架邏輯)
福音 (Euangelion) 凱撒登基、戰勝或生日的官方「公文報喜」。 關於那位被處決又復活之王的「反叛性喜訊」。
救主 (Soter) 凱撒透過軍事摧毀對手,將人民從混亂中「拯救」。 耶穌作為被釘十字架的審判者,從罪惡與帝國暴力中拯救。
主 (Kyrios) 凱撒是帝國最高主人,要求絕對效忠。 耶穌是唯一的主;宣告耶穌是主,等同於宣告該撒不是主。
平安 (Pax/Peace) 透過消滅敵人、製造「荒涼」來維持的帝國穩定。 透過基督的捨命,在敵對者與神之間建立的修復與和諧。
公義 (Dikaiosyne) 羅馬法律對社會等級的維持。 神的信實;保羅在寫給羅馬人時強調此詞,是對羅馬正義的「指桑罵槐」(Sub-tweeting)。
這種「借用」並非巧合,而是一種**「替代社會」(Alternative Society)**的文化對抗。早期信徒在宣告,帝國宣稱能給予你的那些美名——平安、拯救、公義——在凱撒手中全是血腥的假象,只有在基督裡才能真正實現。這是一場爭奪定義權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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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巴比倫」作客:信徒的生存壓力與衝突
生活在帝國陰影下的信徒,每天都在進行一場「身分談判」(Habitus)。這種壓力並非總是來自官方的大屠殺,而是來自無處不在的社會邊緣化。
早期信徒面臨著三種主要的張力:
1. 宗教張力(Religious Tension):拒絕參加凱撒崇拜或當地的異教節慶。在當時,這被視為對社區神靈的不敬。
2. 經濟張力(Economic Tension):當時的工商業公會通常與祭祀掛鉤。信徒若不參與偶像祭祀,便會被踢出貿易鏈。啟示錄 18 章揭露了羅馬商業的真相:它的貨物清單中不僅有金銀,還有**「奴隸與人類的生命」**。對教會而言,羅馬是「大淫婦」,因為它將生命商品化。
3. 社會張力(Social Tension):彼得前書將信徒稱為「寄居者」,並將羅馬隱喻為「巴比倫」。這是一種雙重身分的痛苦:他們肉身在羅馬,國籍卻在天國,因此在鄰里眼中,他們是不忠於帝國的「第三種族」。
這種衝突在不同信徒群體中有不同的表現:有些人採取完全抗爭(如啟示錄將羅馬描繪為「獸」),有些人則在日常生活中艱難地尋求妥協與見證(如彼得前書要求信徒仍要「尊崇君王」以示清白)。無論如何,這都證明了信仰在帝國重壓下展現出的驚人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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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結語:為什麼這對現代讀者很重要?
當我們帶著這副「歷史濾鏡」重新閱讀聖經時,那些枯燥的字眼會突然跳動起抗爭的脈搏:
* 聖經詞彙具有強烈的現實批判性:它們不是空洞的神學辭令,而是對當時不公義權力結構的「地下傳單」。
* 信仰是活出另一種可能:早期教會並非要透過武力推翻羅馬,而是建立一個以愛、分享與平等為基調的「替代性國度」,這在強調階級與武力的羅馬顯得極為突兀。
* 耶穌的平安挑戰了世俗的和平觀:羅馬的和平靠的是「除掉敵人」,而耶穌的平安靠的是「為仇敵捨命」。
當你下次讀到「耶穌是主」時,請記住這是一個極其危險、帶有「 heist 」意味的宣言。早期信徒偷走了皇帝的頭銜,去裝飾一位卑微的木匠。這份邀請函至今仍然有效:在當今的世界中,哪一個「帝國」或「權力」正在爭奪你內心的最高效忠?
帶著這份歷史的敬畏感,重新去讀福音書吧。你會發現,那不僅是一本古書,而是一場至今仍在延續的、關於生命定義權的「標題之戰」。
**(文章內容來源: 麥克奈特、古普塔主編(The State of New Testament Studies),中文版《話語之間:當代新約研究綜覽》,由NotebookLM 撰寫,內文或圖片如有錯誤,請找原著查考。圖片小字如有亂碼怪字,請看內文為主。有興趣的讀者,請購買原著或中文版閱讀。)
第一世紀的「標題之戰」:當福音撞上羅馬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