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朱理學」與「陸王心學」是宋明理學兩大典範。兩者同尊孔孟、同講天理與成聖，但對「理」在哪裡、如何成聖、如何格物致知，有根本分歧。大體說：程朱重「性即理」，走客觀超越、居敬窮理之路；陸王重「心即理」，走內在自覺、致良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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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程朱理學

代表：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至朱熹集大成。因二程與朱熹並稱，故稱程朱理學；又稱「道學」。

1. 本體論：理氣論與理一分殊

程朱以「理」為最高本體。理是形上之道，是事物所以然之則與所當然之則；氣是形下之器，是構成萬物的材料。朱熹說「理未嘗離乎氣」，但理在邏輯上先於氣，所謂「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只是理」。

理是普遍的、客觀的、超越的。萬物雖分殊，卻同具一理，此即「理一分殊」，如月印萬川：天上只有一月，水中卻有萬月。

2. 心性論：性即理、心統性情

程朱主張「性即理」。天所賦予人的是「天命之性」，即純善之理；但人稟氣不同，又有「氣質之性」，故有善惡偏全。修養就是要變化氣質，復歸天命之性。

「心」不是理，而是氣之靈，是知覺活動的總體。心統性情：性是心之體，情是心之用。性純善，情可善可惡，關鍵在於心能否做主。

3. 工夫論：居敬窮理、格物致知

程朱的修養工夫，核心是「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

· 居敬：內心整齊嚴肅、常惺惺，保持敬畏與專一。
· 窮理：即物窮理，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積累既久，豁然貫通。
· 格物致知：朱熹解「格」為至，「物」為事事物物；格物即窮至事物之理，致知即推極吾之知識。

知行觀上，朱熹主張「知先行後」：論先後，知為先；論輕重，行為重。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得真切。

4. 倫理與政治：存天理、滅人欲

程朱講「存天理，滅人欲」。但這不是消滅一切欲望，而是滅除私欲、過分之欲。朱子說：「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天理是公共道理，人欲是自私計較。

程朱建立道統譜系：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至二程接續。朱熹編注《四書》，使《大學》《中庸》《論語》《孟子》成為儒學核心經典。元明清科舉以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為標準，程朱理學成為官方正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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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陸王心學

代表：陸九淵、王陽明。陸九淵開其端，王陽明集大成。

1. 陸九淵：心即理、發明本心

陸九淵提出「心即理」，認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天理不在心外，六經只是本心的註腳。他說：「六經注我，我注六經。」

工夫上，他主張「先立乎其大者」，先發明本心，然後讀書博覽才有根。若只向外格物，容易「支離」。因此他與朱熹展開「鵝湖之會」與「朱陸之辨」：朱重道問學，陸重尊德性；朱重泛觀博覽而後歸約，陸重先發明本心而後博覽。

2. 王陽明：致良知、知行合一

王陽明繼承陸九淵，提出：

· 心即理：心外無理，心外無事，心外無物。這不是否認客觀世界，而是說事物的道德意義不能離開心。
· 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 致良知：良知是心之本體，是天理的自然明覺，能知善知惡。致良知就是擴充良知、依良知而行，去私欲、存天理。
· 事上磨練：修養不在枯坐，而在日用倫常、政治軍旅、患難生死中磨練。

他解「格物」為「正念頭」：格者正也，物者事也；為善去惡，正其不正以歸於正。這與朱熹「即物窮理」形成鮮明對比。

3. 四句教與王門後學

王陽明晚年有「四句教」：

無善無惡心之體，
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
為善去惡是格物。

此引來王門後學爭論。錢德洪主「四有」，王畿主「四無」，形成天泉證道之辯。泰州學派王艮、李贄等更走向平民化、個性化，甚至帶有反傳統色彩；劉宗周則以「慎獨」修正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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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核心比較

維度 程朱理學 陸王心學
本體 理為客觀超越本體，理氣不雜不離 心即理，理內在於心
心與理 性即理，心統性情，心不是理 心即理，心性合一
為學入路 道問學，居敬窮理，格物致知 尊德性，發明本心，致良知
格物 即物窮理，向外積累，豁然貫通 正念頭，為善去惡，向內正心
知行 知先行後，行重知輕 知行合一，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經典 重四書集注、注疏、博覽 重孟子、大學古本，輕傳注
風格 客觀、規範、次第嚴密 主體、簡易、當下自覺
社會影響 元明清官方正統，科舉標準 明中後期民間盛行，影響日本陽明學
流弊 易支離、僵化、束縛 易空疏、狂禪、輕視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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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爭論焦點與評價

朱陸之爭的核心是：成聖應先向外窮理，還是先向內發明本心？朱批評陸「禪」，陸批評朱「支離」。王陽明則進一步以「致良知」統攝知行，反對朱熹「知先行後」與「即物窮理」。

從哲學上看，程朱強調理的客觀性與規範性，適合建立制度、教育與秩序；陸王強調心的能動性與道德自覺，適合激發主體精神與實踐勇氣。兩者並非完全對立，而是儒學內聖之學的兩種進路：一重「道問學」，一重「尊德性」；一重客觀天理，一重內在良知。

現代新儒家牟宗三曾判程朱為「別子為宗」，以陸王為儒學正脈，但這是特定哲學立場，並非定論。更持平地說：程朱與陸王共同構成宋明理學的張力，前者使儒學客觀化、制度化，後者使儒學主體化、實踐化。二者相輔相成，也互相批評，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目標——成聖與天理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