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齐乌拉斯与倪柝声-李常受传统的神学对话
导言:一次东西方之间的三角对话
这场对话的独特性,在于它不是简单的双边比较,
津齐乌拉斯
(东正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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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伦斯 ←——→ 倪柝声-李常受
(改革宗) (主恢复传统)
津齐乌拉斯与托伦斯已经有历史性的直接对话;托伦斯与倪柝声-
津齐乌拉斯能否成为倪柝声-
答案将证明:这是当代神学中最有潜力、也最未被开掘的对话之一。
第一部分:津齐乌拉斯神学的核心结构
一、传记与神学背景
约翰·津齐乌拉斯(John D. Zizioulas,1931-2023)
他的神学根植于三重传统:
(一)卡帕多家教父——大巴西流、尼撒的贵格利、
(二)东正教礼仪与圣事神学——尤其是圣餐(
(三)现代存有论(Ontology)——
二、津齐乌拉斯神学的五个核心柱石
柱石一:存有即团契(Being as Communion)
这是津齐乌拉斯整个神学的中心命题,也是其同名主著的标题。
命题的内容:
存有(being)不是孤立的、自足的实体,而是在关系(
三一神论的根基:
这一命题的本体论依据是三一神自身的存有方式:父、子、
革命性意义:
在西方形而上学传统(从亚里士多德到笛卡尔)中,实体(
关系(communion)先于实体(substance),
柱石二:位格的本体论革命
传统哲学的”位格”概念:
在希腊哲学中,prosopon(面具、角色)
卡帕多家教父的革命:
津齐乌拉斯认为,卡帕多家教父(特别是巴西流)
他们将hypostasis(位格)从本质的具体化(
对神圣存有的意义:
• 父不是神圣本质的三分之一
• 父是作为”父”这一独特位格而存有的神
• 神的存有方式是位格性的,而非实体性的
对人类存有的意义:
人类位格性(human personhood)的真实性,不在于个体的自律与独立,
柱石三:父的位格为三一神统一性的本原
这是津齐乌拉斯与托伦斯最重要的分歧点之一,
东正教立场:
三一神的统一性(unity)不是本质的统一性(unity of essence),而是父的位格的统一性(unity of the hypostasis of the Father)。父是三一神的一元本原(monarchia,
津齐乌拉斯的精确表述:
这不是说子与灵在本体上低于父(从属论)。而是说:
父自由地爱,自由地生出子,自由地发出灵——这个自由的爱,
与从属论的区分:
子与灵的存有不是低于父的存有,而是从父而来的存有——
柱石四:圣餐教会论(Eucharistic Ecclesiology)
对津齐乌拉斯来说,三一神论不是书斋里的神学,
核心主张:
教会最真实的存有方式,是在圣餐聚集(Eucharistic assembly)中——当全体信徒聚集,以主教为中心,
三一神论的意义:
• 圣餐不只是纪念(memorial)——它是三一神团契的参与(
• 会众的聚集,是三一神互寓(perichoresis)
• 主教(bishop)在圣餐中代表基督,使地方教会成为”
柱石五:末世论的本体论(Eschatological Ontology)
这是津齐乌拉斯最独特的贡献之一,与他对生物性存有(
生物性存有(Hypostasis of biological existence):
• 个体从自然的生物过程而来
• 被必然性(necessity)所决定——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
• 趋向死亡——生物性存有是暂时的、必朽的
末世性存有(Hypostasis of ecclesial existence):
• 在洗礼与圣餐中,个体进入一种新的存有方式
• 被自由(freedom)所定义——在基督里,
• 趋向永生——在末世中完全实现的存有
关键洞见:
真正意义上的”位格”(person),不是生物性的个体(
第二部分:深层会聚——共享的神学地层
一、会聚一:「存有即团契」与「调和」的本体论平行
津齐乌拉斯的命题: 存有在团契中被构成——孤立的存有是不充分的存有
倪柝声-李常受的命题: 神圣生命的本质是团契性的——
平行结构的精确对应:
|津齐乌拉斯的本体论 |倪柝声-李常受的神学 |
|————-|—————
|存有在团契中被构成 |神圣生命是团契性的自我给予 |
|孤立的存有趋向虚无 |离开神就没有真正的生命(约一4)|
|位格在关系中成为位格 |信徒在基督里成为真正的人 |
|三一神是团契的本原 |三一神是经纶分赐的源头 |
|人在神的团契中找到真正存有|人接受神圣生命成为真正的人 |
深层神学意义:
津齐乌拉斯的”存有即团契”为李常受的”神圣经纶”
神圣经纶之所以必然是团契性的自我给予,而非单纯的功能性帮助—
这意味着”调和”的最深层本体论根基,不是神与人的本质混合,
二、会聚二:位格的本体论革命与「人的灵」
津齐乌拉斯的洞见: 真正意义上的位格,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在关系(
倪柝声的洞见: 人的灵(pneuma)是人与神接触的器官——人最深的存有,
两者的深层一致:
津齐乌拉斯从本体论出发说:人的真正位格性,
倪柝声从人类学出发说:人的灵(pneuma)
两者共同指向同一现实:人的存有不是自足的,
进一步的综合:
倪柝声的人三分论(灵-魂-体)
• 灵(pneuma): 人存有中朝向三一神团契的那个维度——末世性存有的接受器官
• 魂(psuche): 人存有中生物性与关系性的中间层——需要被圣灵渗透转化
• 体(soma): 人存有在物质世界中的位格性彰显——末世中将被赎买
三、会聚三:圣餐教会论与李常受的聚会神学
津齐乌拉斯的核心: 教会最真实的存有,在圣餐聚集中——
李常受的核心: 教会聚集(特别是掰饼)是三一神经纶目标在历史中的团体彰显
惊人的结构平行:
|津齐乌拉斯的圣餐教会论 |李常受的聚会神学 |
|———————|——-
|圣餐是三一神团契的参与 |掰饼是三一神经纶的团体经历 |
|聚集的教会是完整的教会 |地方教会是基督身体的完整彰显|
|主教代表基督统一众信徒 |长老在圣灵引导下带领聚会 |
|圣餐是末世的预尝 |掰饼是新耶路撒冷的预示 |
|会众的合一反映三一神的合一 |教会的合一彰显三一神的团契 |
|圣餐中身体的具体性(embodiment)|
最重要的交汇点:
津齐乌拉斯与李常受都拒绝将教会理解为信徒的外在联合——
四、会聚四:末世论本体论与李常受的末世异象
津齐乌拉斯的末世论: 真正的位格性存有是末世性的——在历史中是预示性的,
李常受的末世异象: 新耶路撒冷是三一神经纶的终极完成——
深层平行:
津齐乌拉斯将教会理解为末世现实在历史中的预先临在(
李常受将教会理解为新耶路撒冷的预示(foretaste of New Jerusalem)——每次聚会,每次掰饼,
两者共享一个深刻的神学直觉:历史中的教会生命,
第三部分:关键分歧——需要严肃面对的神学张力
一、分歧一:父的位格本原与经纶三一神的平等性
津齐乌拉斯的立场:
父是三一神的本原(arche)——这是东正教不可妥协的立场。
倪柝声-李常受传统的倾向:
本传统强调三一神三个位格在经纶中的协同,且在敬虔表达上,
李常受的”三一神是一”的强调,有时接近于西方互寓论的对称性—
张力的实质:
若津齐乌拉斯的父的本原论是正确的,
• 本体论层面:父是本原,子与灵从父而来——这是位格的起源关系
• 价值层面:三个位格完全同等,没有存有上的高低
• 经历层面:信徒借灵,经子,进入与父的团契——这是经纶的方向性
建设性回应:
倪柝声-李常受传统可以接受津齐乌拉斯的父的本原论,
这实际上也是津齐乌拉斯自己的立场——
二、分歧二:主教制与地方教会的教会论
津齐乌拉斯的立场:
圣餐教会论的核心结构是:主教(bishop)-圣餐-
主教不只是行政职位,而是在圣餐中代表基督、
倪柝声-李常受传统的立场:
地方教会以”长老”(elders)为带领,
张力的实质:
这是两者最难以调和的分歧——因为这不只是神学分歧,
可能的对话空间:
双方可以在以下问题上寻找共同点:
• 共同点一: 教会的合一不只是组织的合一,而是本体论的合一——
• 共同点二: 圣餐(掰饼)在教会生活中的中心性——
• 共同点三: 地方教会的完整性——津齐乌拉斯主张每个完整的地方教会是”
建设性问题:
津齐乌拉斯的主教论,其神学实质是:教会需要一个位格性的中心(
三、分歧三:本质-能量区分与「终极成就之灵」
津齐乌拉斯的立场:
在本质-能量区分问题上,津齐乌拉斯的立场较为复杂——
倪柝声-李常受传统的问题:
如前所述,“终极成就之灵”的教导,
津齐乌拉斯的可能回应:
津齐乌拉斯的末世论本体论,
若我们从末世论的角度来理解圣灵的”成就”——
这是一个从末世论出发的解读,而非从本体论变化出发的解读——
四、分歧四:神圣单纯性(Divine Simplicity)的不同处理
津齐乌拉斯:
他以位格的本体论优先性来处理神圣单纯性——
倪柝声-李常受传统:
本传统对”神圣单纯性”这一范畴基本没有直接的神学处理——
第四部分:建设性综合——对话产生的新神学
一、综合命题一:「团契即生命,生命即团契」
从津齐乌拉斯出发: 存有即团契——三一神的存有方式是团契性的位格生命
从倪柝声-李常受出发: 三一神的生命是经纶性的自我给予——
综合命题:
三一神的存有方式(团契)即是三一神的生命内容(相互给予的爱)
这一综合的神学价值:
• 为”调和”提供了东正教的本体论语言支撑
• 将”享受三一神”从个人主义的内在经历,
• 使教会论成为三一神论不可缺少的延伸:团契性的存有,
二、综合命题二:从生物性位格到末世性位格——重生的本体论意义
从津齐乌拉斯出发: 生物性存有趋向死亡;末世性存有(在基督里的存有)趋向永生——
从倪柝声出发: 重生是神圣生命(zoe)进入人的灵(pneuma)——
综合命题:
重生所完成的,是存有层次的转变:从以生物性必然(
实践的神学意义:
这个综合使”重生”的教导从单纯的个人救恩事件,
三、综合命题三:教会作为三一神团契的位格性彰显
从津齐乌拉斯出发: 地方教会在圣餐中是”整体的教会”——
从李常受出发: 地方教会是三一神经纶的团体彰显——
综合命题:
地方教会之所以能够是”整体的教会”,
对主恢复传统的具体价值:
这一综合为地方教会的”唯一性”(one church in one city)提供了东正教的神学支撑:李常受坚持每城一教会,
津齐乌拉斯的圣餐教会论(每个完整的地方圣餐聚集是整体的教会)
四、综合命题四:灵命成长作为位格成熟——从个体到位格
从津齐乌拉斯出发:
生物性的个体(individual)与末世性的位格(
从倪柝声-李常受出发:
灵命成长的核心是从”以魂为中心的生活”(soul-life,
综合命题:
倪柝声的”灵的释放”与津齐乌拉斯的”从个体到位格的转化”,
• 津齐乌拉斯的层面: 存有论的方向转化——从自我封闭的个体性,
• 倪柝声的层面: 人类学的中心转移——从以魂(自然自我)为中心,转向以灵(
两者合而观之,灵命成长的完整图像是:
五、综合命题五:末世异象的本体论深度
从津齐乌拉斯出发:
末世是位格性存有的完全实现——每一个在基督里的位格,
从李常受出发:
新耶路撒冷是三一神经纶的终极完成——神成为万有中的一切(
综合命题:
新耶路撒冷所彰显的,是三一神团契性存有的完全扩展:
• 每一个信徒,在末世中成为完全意义上的位格——
• 众位格之间的团契,达到完全的相互临在与相互给予——
• 神与人的同住(启二十一3),
这既是津齐乌拉斯末世论位格论的终极实现,也是李常受”
第五部分:对话的实践意义与局限
一、对倪柝声-李常受传统的实践价值
(一)东正教护教资源的最佳入口:
当主恢复传统面对东正教的批评时,
• 他是东正教中对西方神学最开放的学者
• 他的”存有即团契”与本传统的核心异象最为接近
• 他对教会论的强调,与本传统的地方教会神学有真实的对话空间
(二)位格语言的填充:
本传统在神学表述上,有时缺乏精确的”位格”(person/
“我享受三一神”——津齐乌拉斯会说:
(三)从个人经历到团体彰显的过渡:
本传统有时面对一种内在张力:个人的三一神经历,
津齐乌拉斯的圣餐教会论,为这个过渡提供了清晰的神学路径:
二、对津齐乌拉斯传统的潜在贡献
(一)灵命经历的具体路径:
津齐乌拉斯的神学在本体论层面无与伦比,
倪柝声-李常受的贡献:
• 日常的祷读(pray-reading)
• 呼求主名作为”位格性接触”的简单实践
• 灵魂体的三分论作为”如何在全人中活在三一神团契中”
(二)个人灵命与团体生活的整合:
津齐乌拉斯的圣餐教会论有时被批评为过分集中于礼仪聚集,
李常受的贡献是:建立个人每日的三一神经历(晨间祷读、操练灵、
(三)中文神学处境的独特贡献:
倪柝声-李常受传统在华人世界的深厚根基,
三、对话的根本局限
诚实的评估必须承认,这场对话有其不可消除的根本局限:
(一)使徒统绪的不可跨越性:
对津齐乌拉斯而言,圣餐教会论的有效性,
这对主恢复传统是一个不可简单绕过的挑战——
(二)圣礼有效性的本体论地位:
津齐乌拉斯赋予洗礼与圣餐以本体论的有效性——它们不只是象征,
主恢复传统对圣礼的理解,更接近改革宗的”圣礼主义”(
(三)神学方法论的根本差异:
津齐乌拉斯从礼仪传统与教父文献出发,建构他的神学。
倪柝声-李常受从直接的圣经诠释与灵命经历出发,
这两种方法论可以对话,但不能被简单地合并——
第六部分:一个具体的对话议程
理想的对话议程——十个核心问题
若津齐乌拉斯与倪柝声-李常受传统的代表坐下来对话,
议题一: “存有即团契”与”神圣经纶即团契性自我给予”——
议题二: 父的位格本原(Monarchia of the Father)与本传统中三一神位格的对称性强调——
议题三: 圣餐作为三一神团契的参与,与掰饼作为基督身体的团体彰显——
议题四: 主教制与长老制——两者是否都是对”教会需要位格性中心”
议题五: 末世论位格(eschatological personhood)与新造的人(new man in Christ)——两者是否描述同一灵命现实?
议题六: 生物性存有/末世性存有的区分,与灵/魂的区分——
议题七: “终极成就之灵”的经纶性理解,
议题八: 东正教的神化论(theosis),与倪柝声-李常受的”调和”
议题九: 个人灵命实践与礼仪团体生活——
议题十: 华人处境中的三一神论——倪柝声-
结语:一场仍在等待的对话
津齐乌拉斯与倪柝声-李常受传统之间,
东正教带来:
• 关系本体论的哲学严谨性
• 末世论位格论的创造性洞见
• 圣餐教会论的历史神学深度
• 卡帕多家教父传统的丰厚资源
主恢复传统带来:
• 三一神经历的具体路径与实践
• 神圣经纶的完整异象
• 地方教会生命的团体经历
• 华人文化处境中的三一神论土壤
两者综合能够产生:
一种神学,它既有东正教关系本体论的深度,
这场对话,等待着有志于此的神学工作者去开展——
如您愿意,可以进一步将以上框架发展为一篇学术论文草稿,